我陡覺全身血漿噴薄而出。
我別過臉,忍著撕心的痛楚將倒數計時器開動了。一分鐘後,強勁的共振解析波便會將我和她轉換為快子,只有快子才可以掙脫出口處黑洞的吸引而逃逸出去。等到我們在各自的世界裏還原之後,我們便永遠無緣相見……
「不要啊!我求求你!」她的聲音已近於哀號,「就讓我和你在一起吧……我哪兒也不去……不去呀!」
二十 十九……
我終於忍不住回頭看著她,看著我的妹妹!她正在徒勞地抓扯踢蹬那堵無形的牆……
別了!我在心頭低喊。驀的,一句話沖出了我的喉嚨,要是不說出這句話我會死不瞑目。
「妹妹,我——」
我沒能說完。時間已到。
暈眩。
我剛蘇醒便被我曾夢寐以求的一切包圍了。我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從黑洞中生還的人,因此,我現在嘴巴中吐出的任何一個字都是不容懷疑的真理,我甚至必須很謹慎地打呵欠。
我首先便向世人宣布了快子的存在(算是告慰肯卡教授的在天之靈吧),然後便更正了吳明公布的一大串關於黑洞的數據和材料。他的書立刻滯銷並債台高築——這種以牙還牙的手段在我們的世上其實很普通。
現在,快子理論已被人們普遍接受並已用於星際航行,我妹妹的悲劇再不會重演了。而我繼續研究的卻是快子的另一特性。按照相對論的觀點,運動越快的物質上的時間越過得慢,一旦到達光速,時間便會停止,而一旦超越光速時間便會倒流,即衰變的粒子會複原,逝去的物體會重現……我已經失敗很多次,原因都是能量不足,而昨天我剛研制出一種新型釋能爐。
薇妮始終陪著我,分別這麼久她一點沒變,還是那麼漂亮。父母遠在幾光年外的星球上安度晚年,身邊最可親近的人就是她了。
她很安靜地站在一旁看我工作。快子發生儀的嘶鳴聲越來越尖銳,能量已高達千億電子伏特。我感到了危險,忙伸手想把釋能爐關小一點,不料卻將快子發生儀的噴射口撥轉對准了薇妮。
奇景出現了!一些花花綠綠的玩意從薇妮的大衣的原本空無一物的口袋中以相反的時序顯現出來,這是些過去的東西!
薇妮怔怔看住我,眼中波光流轉:「成功了,對嗎?」
是啊,成功了!我的欣喜已無法言表。
「該慶祝一下!我去拿點酒,我們幹一杯!」薇妮踏著輕盈歡快的步子走出了地下室。
我從一旁的照像機的片艙內抽出剛剛拍好的照片,滿懷喜悅地翻看著。口紅、鈔票、手絹……陡然,我的眼睛「釘」在了其中的一張紙片上。那上面是張申請書,
「我以鄧峰之妻的身份依照法律申請成為其父母的財產繼承人,但同時也依照法律不負責償還其所欠債務。」
落款是薇妮,時間是五年前,正是我生死未卜的時候。申請書的一角附有結婚記錄的影印件——天知道她從哪兒弄來這麼張假證明!
我氣昏了頭,因而犯了個極大的錯誤。釋能爐一直開著,能級越來越高……
爆炸!
最嚴重的後遺症在腦部。醫院能完全修複我被燒傷的皮膚和被撞折的骨頭,卻不能還我一個完好如初的頭顱。我再也不能進行思考了,這實際上是給我的科學生命判了死刑。
鮮花沒有了,贊譽也沒有了,無用的馬兒自然也就用不著喂草。兩個月前我還是「將永遠受尊敬的科學家」,而現在……世上的事有很多都是會變卦的,我算是真正領會了什麼叫世態炎涼。
走出了科學研究的象牙塔,我終於有空閑來整理一下自己,看看自己這幾十年究竟活出了多大價值。不知怎的,我有種感覺,覺得自己可能一直活在一道虛幻的氛圍裏。
果然,我發現自己平日的「朋友」與薇妮的交情其實更深,我的每本著作的版權所有人都是薇妮!換言之,她早就把我架空了,我只不過是個——賺錢機器,而且需求低廉操作簡單!
「你到底瞞著我做了多少事?」我質問她。
「你太多心了……」薇妮正精心地化妝,似答非答地應了我一句。
「我什麼都知道了!」我打斷她,「給法院的申請書,我的著作的版權……你騙得我好慘!你這個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