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妮一下子漲紅了臉,似乎想回敬我一句「夠勁」的話,但終於只是籲出一口氣,極雍容大度地笑了笑:「算了,事情已經這樣,我也不想再說什麼,怪只怪你太傻了,你知道什麼是社會嗎‧你搞研究搞得有聲有色,又能怎樣‧反正你現在已經算是廢人了,我也不妨老實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你和那個——妹妹……」
「你——」我又氣又驚。她怎會知道‧
薇妮悠閑地撲著香粉,臉上顯出得意之色:「五年前我們還沒結婚,那天下午你在沙發上睡著了,夢中老念著『妹妹』。我留了心,專門到地下發明市場去購買了一台催眠述真器。結果,你就在稀裏糊塗的催眠狀態中回答了我的一切問題。這事幹得夠漂亮吧‧哈哈。你以為我愛你麼,我愛的是你能為我帶來的這份生活。人活著不就為了享受嗎‧這一切我都得到了。」
「混蛋!」我忍無可忍地撲向她。我要揍她——這個欺騙了我作踐了我的女人!
我沒能如願,三個彪形大漢及時趕到將我架開。他們是她的保鏢。
「你還是歇著吧。」薇妮輕蔑地看我一眼,「我得赴個約會,是很刺激很羅曼蒂克的那種。還記得吳明嗎‧現在他接替你成了物理學界的泰鬥。當年他追求過我,沒成功。現在嘛,他的機會來了。哈哈……」
我總算醒了,我終於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在這個世上扮演了一個何等可憐可笑可悲的角色。沒有價值沒有寄托,我根本是個完全多餘的人。多餘!想不到幾十年來我就活出了這麼個結果。
是我自己不容於世還是這世界不容於我‧為什麼這世上的關懷與溫情總是青睞那些並不急需它們的人呢‧
毒藥已經准備好了。
擰開標有骷髏頭的蓋子,我最後一次以幻滅的目光環顧四周。的確,無所留戀。真正令我快樂,令我刻骨銘心的正是我永遠得不到的。
「得不到……」我低低地說,「不如去死……」突的,有一句話在我腦中跳了出來。那句話,那句如果不說出將令我死不瞑目的話啊!
正是子夜時分,四際悄然,無數正常人正沉浸各自的夢鄉。在這樣悄悄的夜晚,一個黑色的遊魂告別了紛繁的人群向夜的深處飛去。
他去傾吐一句話……
我知道自己找不到那人,我只是想回到曾留下那人芬芳的地點,那是寄托著我全部心靈的所在。在茫茫宇宙裏,唯有那裏才有我的真情與夢幻。
星河浩瀚……我迷失了,在記憶中的方位裏我找不到那個地方。難道那次爆炸事故已經毀掉了我的記憶‧不,冥冥上蒼啊,請你不要那麼殘酷無情!
我終於精疲力盡。一個月裏,我搜索了能夠到達的所有外圍空間,而那地方卻仿佛被蒸發了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放棄了,我踏上歸程。說實話,我回地球只是回去死,我不想做個葬身太空的孤魂。這個世界雖然不令我滿意,但它畢竟是我的根。
太陽的光輝已遙遙顯露。
突然間,天旋地轉。墜落,墜落……
煙雲,千奇百怪的煙雲。
仿佛夢境。
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安排,我居然——回來了!
一切依舊,煙雲、共振波方台、收音器……只是,沒有了那雲中的仙子。妹妹,你知道嗎‧無情無義的我又回來了。當年的我有多傻啊!其實,僅僅是能時時與你相見便已是何等巨大的幸福呵!可那時,蠢笨的我卻害怕了那種相見不相親的生活,我為什麼不想想,真正誠摯的情感又怎會被一堵磁牆隔斷‧
景物依然,人事全非。我沉重地跪下,追悔那錯過太多的年少時光。
忽的,仿佛是第六感官的作用,我感到一絲異樣的心悸。而後,我緩緩地不太自信地回過頭——呵!那雲中仙子!還是雪白的衣衫,還是輕靈地飄蕩在空中。只是,眉宇間顯得穩重與成熟了,並帶著微染的滄桑。
「我等了你五年……」她的語氣輕而淡泊,仿佛敘述一件很普通很容易很天經地義的事。
我的眼淚立時就下來了:「妹妹,對不起。可你不該冒險回來的,很危險。」
「你不也回來了嗎?」她的眼睛依然明如秋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新奇,我遊曆了半個月。然後,我回到了這兒。等你。」
「我本以為見不到你。」
「我認定你會來,不論幾個月幾年幾十年,總之你會來。我不相信自己會白白付出,我相信你。」
巨大的感動已將我淹沒:「我知道你的心,可我們錯了,大錯特錯了。」
「我什麼都知道了。」她看起來很平靜,「這就是命運,對不對?」
是的,正是命運安排了兩顆永遠不能結合的心靈相愛。這愛,已注定殘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