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知道嗎?」她從遠處氣喘籲籲地走來,「剛才有架飛船掉進來了,在我這邊。」
我忙問:「有傷員嗎?」
「只有一個乘員,已經死了。」她有些難過地說,「是個男的,他到死都還是緊抓住這個。」
她揚起手,似乎是條雞心項鏈。
「波波教過我這種文字。」她打開了那枚雞心,「好漂亮的一個女孩啊!這寫著:為你去遠行,誓做人上人。」
我猛地想到了薇妮。那天她送我上飛船,一路上千叮萬囑要我混個人模狗樣出來,怕我聽不懂還專門套上幾句我們的行話:「如果不這樣,我倆的愛情就將處於滾動的暫態不穩定中,並在瞬時加速度作用下整體崩塌……」
「為什麼要這樣呢?」她眼中波光盈盈,「和所愛的人在一起便是幸福,對方是在人上還是人下都不重要。你說,我這樣想是不是錯了?」
「你是對的。」我說道。
因為,我就差點被「人上人」的念頭殺死。
「你——」她剛開口便頓住了,眼中一片欣喜,淺淺的紅暈浮上了她的臉頰。
不,不要這樣看我!我暗暗低歎,心中再次橫起那道陰影。
「妹妹,」我面色凝重地喊道,「你走向那道牆的時候是不是感到一股彈力,而且,吸不到空氣?」
「對呀!」她肯定地回答。
我頹然癱倒在雲堆裏。我一直在回避,在欺騙自己。但,真相總是掩不住的,哪怕它再殘忍再無情。照「背景磁牆」假說,宇宙的深處存在一道背景磁輻射,在其作用下,正物質向一方偏轉,反物質向另一方偏轉,並形成各自的宇宙空間。是的,我下的結論是:她的身軀由反物質構成!
這是一個讓我何等心酸的結論!但它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我們倆在磁牆中所受的異向力便是最好的證明。可是,叫我怎麼能正視這一點!這意味著,只要我和她稍一接觸便會在零點一秒內湮滅為光,留不下一點渣滓!
至此,我可能已獲得了一項偉大的非凡的發現,可是,我寧願自己發現的只是虛假。
緘默開始了。我不再和她說話,一個字也不說。我知道這是唯一理智的做法,只因為,她太好太好。
我就此埋頭發狂工作,而她,則在一旁偷偷垂淚。
我上好最後一塊芯片,然後雙手合十,暗暗祈禱。
「波波,」我喊道,「再核算一次,就用上回的數據。」
在波波又蹦又跳的調皮中,表示可行的綠色標志從它身邊的熒屏上顯現出來。我籲出一口氣,抬眼看著那顆明亮的白星。現在一切都好解釋了,高速運動的磁場形成了引力漩渦,也就是所謂的黑洞,其盡頭便是這片煙雲狀的中性物質區。白星,是個有進無出的口了,甚至連光也不能逃出去,那裏的密度不可估計。
「你——是不是幹完了?」她怯生生地開口,眼裏充滿渴望。
「嗯。」我點頭,這是兩個月來我第一次和她搭腔,反正,一切都將結束了。「呀!你又理我了!又理我了!」她幾乎有點受寵若驚。
我的妹妹!我在心中苦歎一聲。
「不說了,妹妹。」我打開了身旁方台上的開關——這是我兩個月忙碌的結果,「我送你回家。」
「回——家?」她吃驚地瞪大了眼,「那你呢‧跟我一起走嗎?」
跟你走‧要是可能,我會不顧一切跟你而去。我多麼想陪你去看花和星星啊!
我怔怔地站立,那一瞬仿佛有無數世紀。沒有話語,只有祝福的眼光和無淚的哭。
「不!」我死死咬住下唇,而後,我嘗到了生命中的第一滴情血,腥而澀。
「我不回家,不回家!」她急了,滿頭烏絲顫抖不停。
「回家吧。」我拼命地「微笑」,「那兒有更好看的花和星星……」
「我不要花,不要星星!」淚水在她臉上泛濫開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