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眾席再度傳出低低的討論聲,何夕不得不停下來。這裏,一個記者突然站起來發問道:「你是說這個機器是一台讀心器?」
「大致是樣——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
記者快步走到台上,湊到何夕耳邊低聲說:「何夕是個騙子。」然後他走到頭像跟前問道,「剛才我說了句什麼?」
「何夕是個騙子。」頭像的聲音由電腦合成,顯得有些甕聲甕氣。
四周傳來一陣意料之中的訕笑,記者頓時有了十分的得意。
何夕平靜地問道:「你是說的這句話吧?」
記者胸有成竹地說:「這句話沒錯,不過這把戲幾十年前就有人玩過了。我打賭在你的身上藏有微型竊聽器,頭像的話只不過是你的同夥作的配合罷了。」
人們的笑聲變得有些肆無忌憚了。
但是,頭像發出的聲音很快結束了這種混亂場面:「你一定喜歡吃大蒜,剛才我聞到你嘴裏有高濃度的臭味。」
周圍立刻安靜下來了,記者不自覺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次他的臉真的紅了。眾目睽睽之下,頭像的這種感受除了直接從何夕的大腦中取得外,別無他途。一絲淺淺的笑意自何夕的嘴角漾起,了在想,小記者口中的氣味的確難聞,頭像的抱怨一點也不過分。
於是,接下來的一切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喜劇。觀眾沸騰了,他們對頭像提出一個稀奇古怪的問題,諸如「何夕有多少錢」、「何夕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何夕睡覺是否磨牙」之類,但他們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句「無可奉告」。何夕對此的解釋是:「不要說是一個活著的人了,即便是一個死去的人,他的內心世界也應該得到保護。如果沒有得到法律的許可,我認為誰都沒無權公布他人的內心世界。今天為了這個發布會,我們特意開放了部分數據,但只限於一些很平常的記憶,你們的問題都是些沒有開放的數據。不過,不管政府以後制定什麼樣的法律,等我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我倒是不反對解答各位的所有類似問題。」
二
發布會結束後,走道被擠得水泄不通,鬧哄哄的人群始終不肯散去。組織者不得不動用保安,才將何夕護送回六十公里外的實驗室——那算是何夕多年來的家。何夕剛走進辦公室,政府方面的代表馬維康參議員就走過來和他握手。馬維康大約六十出頭,頭發蒼白,精神矍鑠,眼睛看人的時候常眯成一條刀樣的縫。在政壇上的多年沉浮,使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可供他人參考的東西。但何夕知道這都是表象。說起來,他們兩人稱得上是患難之交。馬維康是政府方面少數幾位對「審判者」系統持支持態度的人,他一直在會同幾名議員遊說政府批給研究經費,並因此受到了不少非難。幾年前,在何夕處境最艱難的時候,他還讓女兒馬琳中斷了醫學博士的學業,將她推薦給何夕當了助手。
「歡迎我們的上帝先生。」馬維康半開玩笑地說,「在你面前,我感到自己就像是真理——赤裸裸的。」
何夕撩起自己額前的頭發,指著那根黑管說:「那得等到你們批准給所有人都裝上這個東西才行,因為至少到目前為止,你還是穿著衣服的。」他頓了一下,「到時候給你選個花白顏色的天線,跟頭發匹配。」
馬維康想了一下,「但願人們能理解這一切。」
「沒有人會理解。」何夕接口說,「沒有幾個人會喜歡把自己腦子裏的東西翻出來曬太陽,即使裏面早就長滿了黴菌。這也是我願意同政府合作的原因——如果政府不通過立法來推行,我是毫無辦法的。」
「你想把我們拉進來做你的擋箭牌?」
「我敢肯定,只要實施這個計劃,我馬上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搞不好會被說成是法西斯和希魔第二。但我是不會後悔的。『審判者』雖然防不了天災,但絕對可以避免給人類帶來巨大災難的人禍。實際上,人類到現在為止的歷史完全就是一本糊塗帳,我認為,僅僅依靠像中國古代的司馬遷樣的幾位敢於拼命的史家是無法還歷史以真面目的。脆弱的真相常常無法得到保留。」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政府內部對於這套系統持反對意見的人一直占大多數。另外還有件事,」馬維康聳聳肩,「的確有人說你是希特勒第二。」
何夕冷笑出聲,情緒有些激動,「如果當年有『審判者』系統的話,希特勒根本就上不了台,他腦子裏的那些東西如果預先讓德國人民見到的話,又哪來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當何夕情緒激動的時候,馬琳是寥寥可數的幾個能令他平靜下來的人之一。何夕一向認為,漂亮女人不少,但「美麗」的女人卻是罕見的。漂亮只涉及外表,而美麗與否卻關乎整體。馬琳,則是何夕見過的女人中稱得上「美麗」的少數人之一。
「我已經說服政府給你追加了一些經費,不過我不能向你保證什麼。政府方面由我去努力,你們專心搞好自己的研究就可以了。」馬維康說到「專心」兩個字的時候,頗有深意地加重了語氣,讓何夕不由得感到一陣心跳。
馬維康走後,屋子裏就只剩下何夕和馬琳,馬琳看了他一眼,說:「如果沒有別的中,我先出去了。」
何夕按捺住心中的失望點點頭,然後便聽到了門鎖碰撞的聲音。他掏出香煙正准備點上,又忽然有些猶豫了,因為屋子裏還殘留著一股好聞的味道,何夕知道,那是馬琳最愛用的夏奈爾香水。十年前,他在事業上放逐自己的同時,也將自己放逐到了感情的荒漠地帶;但十年後的今天,在這個值得紀念的夜晚,某種沉睡的東西卻在他的心中不可抑止的蘇醒了,讓他深切體味到,自己三十六歲的身上其實還蘊藏著一種讓無法抵抗的激情。
門鈴響了。何夕滿懷期待地快步上前打開門,然後他看到了馬琳如花的笑靨。她手裏捧著一壺熱騰騰的咖啡。
三
上午八點十分,何夕走進位於基地主樓的一號實驗室。在過道裏,他聽到窗外傳來一陣喧嘩,中間夾雜著藍一光的聲音。何夕好奇地向窗外望去,只見保安正在阻止一群人進入基地,他們手裏都舉著抗議條幅,上面出現最多的幾個字是「神聖思權陣線」——看起來像是一個新近成立的組織,顯而易見,它的目標直指「審判者」。[
最後沖破封鎖來到何夕面前的是那群人的頭兒——一個叫崔文的年輕人。何夕知道,以現在人類的心智水平而言,沒有誰會願意讓他人探知自己的內心世界。但常人隱私無非分兩種,一種是於人無害(但可能於己有羞)的,一種則是於有人害的。前一種隱私完全受社會進步程度的影響,而後一種隱私,無疑是正義社會應該千方百計調查清楚並提早預防的。何夕認為,當「審判者」系統獲得廣泛應用之後,人們的思想將隨之發生極大地改變,屆時,人們對他人的一些閃念之間的惡念將會寬容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