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從相貌上看,三十出頭、蓄著絡腮胡的崔文可以說是相當吸引人。「性感男人」,不在為什麼何夕心裏突然閃過這樣一個詞,一絲按捺不住的笑意從何夕的嘴角蕩漾開去。他告訴崔文:「我覺得你們並不清楚什麼是『審判者』。」
崔文擺擺手,「請不要用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和我講話。在這個問題上,我並不認為你比我懂得多。我曾經在政府的一個實驗室工作過,和你的研究方向是一樣的。」
何夕一下來了興致,「我知道政府以前試驗過一個類似的系統,只是後來因故。你為什麼要和自己曾經努力的目標過不去?」
「我只認這一點,那就是,任何人都無權透視他人的內心。」
看著崔文,何夕心裏突然有種很奇怪的面對老友的感覺。何夕知道個中緣由很簡單——崔文像極了十年前的自己:那種語氣,那種自以為只要手中握有真理就敢向整個世界挑戰的、讓人想笑卻又有幾分感動的激情,還有那臉紅的樣子、飛揚的眼神。何夕目不轉睛地盯著崔文的臉看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喜歡上這個「持不同政見者」了。
崔文真的感到憤怒了,何夕莫名其妙的態度讓他無法平靜下來,他大聲說道:「盡管你現在是一個名人,可是在我看來,你表現得既狂妄又虛偽。我來這裏只是想告訴你,也許你自以為自己正在扮演一個救世主的角色,但那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啟動你的系統只會禁錮人類的思想,把所有人都變成頭腦空白的偽君子和衛道士,後果比中國古代的文字獄要嚴重百倍。你的失敗只是遲早的事情。」說完他轉身離去,背景竟然瀟灑得令人過目難忘。
何夕呆立著,過了幾秒鐘,他突然大聲對那個瀟灑的背景喊道:「那你為什麼不留下來親眼看看狂人的覆滅?!」
四
實驗室牆上的大屏幕正在演示記憶的物質過程,實驗的樣本采自兩天以前,受試對象同以前一樣,是何夕自己。何夕願意看到自己內心的不可見的記憶被「審判者」系統通過可觀測的物質運動制取並歸納成條理清晰的內容。何夕曾經花時間專門考證過人類對自身思維的認識,結果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世界上許多民族最早都曾把心髒當成思維器官。比如,中國古代的大哲學家孟軻就說過:「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古希臘哲學家亞裏士多德也認為,心髒是思想和感覺的器官,而大腦的作用只是讓來自心髒的血液冷卻而已。公元二世紀的時候,希臘一名叫蓋倫的著名醫生開始認識到大腦是思維的器官,但大腦究竟是如何產生思維記憶的,對他而言還是一個不解之謎。直到十九世紀之後,對大腦功能的研究才真正走上正軌,通過法國醫生布羅卡、俄國生理學家貝茲、謝切諾夫、巴甫洛夫等人的不懈研究,大腦的神秘面紗被慢慢揭開了。何夕想到這些先行者的名字的時候,心裏很自然地升起一股仰慕之情,因為他現在就站在這些巨人的肩膀上。但他同時也不無自信的想到,自己很可能將成為這場曠日持久的思想爭戰的終結者,他毫不懷疑自己會成為揭開大腦思維記憶這千古之謎的第一人。
屏幕上是部分腦細胞的三維顯微圖象,可以作任意角度的旋轉和任意比例的放大,雙及任意比例的時延。如果何夕願意的話,他甚至可以把鏡頭推到其中的某個大分子內部去作一番遊曆。實際上,何夕之所以能取得目前的成果,與眼前這種分辨率達到氫核級別的計算機住址顯微技術是分不開的。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人們已經知道人的思維和記憶都是由大腦的多個部位來共同負責的。就記憶而言,大腦皮層的顳葉和額葉以及海馬體都與記憶的產生有關,即當這些部位受損後,人將無法記住剛剛發生的任何事情,但不一定會遺忘以前記住的事。研究發現,長期的記憶對應著神經元細胞的結構性改變,正是這一點成為了「審判者」系統的理論基礎,「審判者」正是通過分析神經元細胞的這種結構性改變來制取人的記憶的。幾年來,何夕領導的這個實驗小組記錄並分析了幾十億個神經元細胞的結構圖譜,包括它們之間相互組合所形成的更為複雜的網絡,從中破譯出了各種不同結構所對應的記憶內容。任何人都不難想象出這是一項多麼浩大的工程。他們終於走上了正軌。正如演示的那樣,「審判者」已經是一個接近實用的系統了,現在剩下要做的只是些完善工作。
在充滿了整個屏幕的細胞內,除了可以看到棒狀的線粒體正在劇烈地「燃燒」,由葡萄糖酵解而來的丙酮酸在三羧循環中釋放出大量的三磷酸腺苷——這是一切生理活動的能量來源;還可以看到長有幾千到上萬個突觸的神經元細胞相互紐結著。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任何兩個神經元細胞之間都沒有原生質聯系,也就是產,它們都只是通過突觸「碰」在一起的。第一個神經元細胞內,都滿布著無數鉀離子和有機大分子及少量鈉離子與氯離子,而細胞外則布滿無數的鈉離子和氯離子,離子間保持著動態的電化學平穩。何夕知道,此時在細胞膜上的電壓是負七十毫伏,正是這個電壓維持著離子間的平穩。忽然,從某個樹突傳來刺激,導致神經元細胞膜上某個局部的電壓突然減小到了臨界值,細胞外的鈉離子開始向細胞膜內擴散,膜電位也由負變正。隨著膜電位的升高,細胞膜對鈉離子的通透性急速下降,對鉀離子的通透性卻在增加,最終又回複到了開初的平衡狀態,整個過程都在一毫秒內完成。雖然一切還原,但並不意味著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因為剛才的那個電位倒轉將造成毗臨的細胞膜發生相同的過程。從效果上看,就是刺激導致的電信號會沿著神經纖維以每秒九十米的速度不誤差地傳輸出去,直至下一個相臨的神經元細胞,並最終到達神經中樞。就在這個瞬間裏,最原始的記憶已經產生了,由於神經細胞的惰性作用,電信號實際上已經輕微地改變了神經元細胞突觸的結構。其原理非常類似於眼睛的視覺暫留現象。當然,如果事情到此就結束的話,這種結構變化會很快消失,如同一根被外力壓彎的樹枝會逐漸複原一樣,結果表現為記憶消失了,比如,人們並不會記得自己眼裏看到的每一幅圖象。但是,如果這種改變因為某種原因受到強化的話,就可能發展成長期的記憶。這時的神經元細胞的突觸將形成複雜網絡的活動,重現過去的經驗,這就是所謂的「想起」的機制。
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那個片斷才演示完了,而這實際上只是發生在神經元細胞裏的不足零點一秒的過程。同時,計算機的分析結果也出來了,電子合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甕:「高溫,灼燒,肘部皮膚,攝氏一百三十二度,時間持續零點二秒。」何夕滿意地點點頭。實驗樣本正是采集了他被一個高溫物體短時灼燒的記憶。當然他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物體的准確溫度以及持續的准確時間的,但計算機可以根據刺激的強弱程度測出這個溫度和時間。何夕想,這也不能算是什麼缺陷,最多只有說是「審判者」系統在對人的記憶描述上的擬真度還不夠高,看來馬琳還應該在模糊計算模塊上再作些改進。
這時,一名警衛走進來低聲對何夕說:「馬議員打電話說他馬上要來,另外,總統先生和他在一起。」
五
總統看上去比傳媒裏的形象要顯得疲憊,一絲憂慮的神色罩在他的眉宇間。這是何夕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看到這位擁有巨大權力的人。
「聽說你們搞出了一樣新奇的東西,可以讀出別人的思想。」總統溫和地微笑著,「我覺得這很有趣。」
何夕覺得總統的話裏有一個他很想提出異議的地方,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請原諒,總統先生,我以為『審判者』不應該只用來讀『別人』的思想,因為如果政府在最後的立法裏使任何一個人享有審判豁免權,那都是不公正的。否則,我寧願親手毀掉這個我為之努力了十年的系統。」
總統很明顯地感到了吃驚,眼前這個目光堅定的科學家讓他很有些意外。本來他是沒有打算到這個實驗室來的,但因為馬維康議員竭力鼓動並且又順路,他才出現在這裏了。不過他現在倒是來了興趣,而且是大大的有興趣。他直視著何夕說:「你真認為我們有必要去審判每個人的內心世界?以前我們沒有這樣做不也過來了嘛,讓每個人獨享自己的心靈不好嗎?」
「問題在地,這個世界上每一顆心靈並非都是無害的,其中隱藏的一些肮髒齷齪乃至劇毒的東西是需要用審判的形式來徹底蕩滌幹淨的。想想古往今來的那些欺世盜名、創立邪教危害世人、自詡人類救星背地裏卻是男盜女娼喪心病狂的獨裁者,他們醜惡的心靈難道不該受到審判嗎?」
總統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的笑容,「你說的這些我也有同感。問題在於,如果要嚴格地講,這個世上同有一個人能經得起審判。有誰一輩子都沒做過虧心事呢?」
何夕點點頭,「我同意你的說法。但如果一個人在記憶裏對某件不該做的事有虧心的感覺,那他起碼還是有良知的;而如果這件事並不是不可原諒的話,那麼我想,當『審判者』系統把這件事從他的記憶裏發掘出來的時候,對他而言也並不是一件壞事。我不同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經得起審判的說法。對於睚大宗教的虔誠信徒而言,審判本來就是他們久已盼望的事情。無神論者用各種手段——甚至包括動用國家機器的力量打碎了人們心中曾有的天堂與地獄,自以為這才是科學的態度,但無數事例已經證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正是那些心中沒有信仰、從不相信報應的人做出來的。有人認為,宗教裏的天堂或地獄之說是荒誕的,但是如果這樣的假說能夠讓人們的心靈得到寄托、行為受到向善的規範,那麼這樣的假說又有什麼不好?有人曾經順我,為什麼歐洲在宗教最盛行的中世紀恰恰最黑暗?我的回答是,正是由於那時缺少一個現實的終極審判,所以不排除宗教裏的某些掌權者根本就不是真正信徒的可能。其實,所有正大宗教最重要的意義就是終極審判和彼岸世界,而別的一些東西,比如唯心的認識論、自虐式的禁欲等等,基本上是無用而有害的,正是這些東西導致了中世紀的黑暗。」
總統很認真地聽著,沒有插一句話,這大概是很罕見的事情。許久之後,他才有些不舍的站起身,對馬維康說:「我看可以給這個系統追加一些經費,你叫人寫一份報告給我。」他轉頭看著何夕,「我必須說的是,你讓我想到了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一些東西,改變了我對某些事情的看法。」
何夕淡淡地笑了笑,握住總統伸過來的手,「你也改變了我一些看法,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是有可以理喻的政治家。」
總統用力握了握手,「如果這算是恭維的話,那我接受它。當然,如果那個叫做『審判者』的系統能證明這番話是出自你的真心,我將更加高興。」
六
藍一光沖進辦公室,臉上的神色很焦急,「這段時間我詳查了一下崔文的背景,發現他很不簡單,他曾經是『深思』系統的一名助理研究員。」
「深思。」何夕念叨著這個詞。他知道這是政府在幾年前資助過的一個項目,後來因故停止了,「崔文告訴我,他曾從事過與我們類似的工作,看來他很誠實,沒有撒謊。」
藍一光不想掩飾自己的不滿,他實在想不通何夕為什麼會信任崔文,那個崔文可是一個危險人物啊。
「問題在於,」藍一光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有報告稱崔文可能就是最終導致『深思』系統失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