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冉鎮定了些。「就是鋼琴。」她簡短地說,「以前我練過整整十年鋼琴。我覺得自己從生下來起就喜歡這種世上最漂亮的樂器,在鋼琴面前我覺得自己充滿靈感,人民都說我有天賦。我那時的夢想就是當一名鋼琴教師,作在光可鑒人的琴凳上輕撫那些讓人著迷的黑白琴鍵,讓美妙的音樂從自己的手指縫裏流淌出來,而我的學生們就坐在台下靜靜地傾聽。」星冉突然笑了起來,她指著自己的腦子說,「你一定認為我很傻,是吧。後來我真的借錢開過一家很小的鋼琴訓練班,當時我覺得自己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不過只開了不到一個月就維持不下去了,沒有一個學生。」星冉還在無力地笑,「我太傻了,對吧?」
何夕專注地看著星冉的臉。「我不這樣想。」他說,「我能理解。」何夕回頭看著餐廳角落裏一台蒙塵的鋼琴,「今天你想不想彈一曲?」他不等星冉回答便招來侍者說,「請關掉音樂,對,就是趙南的那一首。我的朋友想給在座的各位送上一曲。還有,麻煩你們替我錄下來作記念。」
「別。」星冉著急地阻止,但是何夕已經半強迫地將她送到另外琴凳上。星冉還想掙紮,可是那仿佛具有魔力的黑白琴鍵立刻抓住了她的心。她的雙手不知不覺地抬了起來,一時間她已經不知身之所在。《秋日私語》那簡單而優美的旋律如流水般從星冉的指尖流淌出來,美妙的音樂將她帶到了另一個世界之中,她已經渾然忘我。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整個餐廳裏除了琴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音。
《秋日私語》漸漸遠去,良久之後都沒有人出聲。星冉站起身來,兩行清亮的淚水順著她秀麗的臉龐流淌下來。何夕起身鼓掌,他覺得這真是一個可愛的夜晚。
但是人群發出了噓聲,他們放肆地大笑著對星冉指指點點,臉上是鄙夷的神情。「這樣的水平也來出醜。」有人大聲地說,「快滾下來,差得太遠了,我們只想聽趙南的。」
星冉像是被雷擊一樣愣在鋼琴邊,她死死咬住下唇。何夕沖上去,用力拍打著星冉的肩。「你怎麼啦?」何夕大聲地說,「你不要理會他們,你彈得很好,相當好。那些人根本不懂什麼是音樂。我不是都鼓掌了嗎,你知道我是不會騙你的。」
但是星冉一直都沒有說一句話,她低著頭,雙唇緊閉。
(七)
「他們說有人想見我,想不到會是你。」俞峰看上去有些不耐煩,他身邊兩名武裝的警衛不放心地上下打量著何夕。
何夕穿著件很舊的夾克衫,站在台階下顯得身材比實際要矮。「我今天早上陪星冉去了市政府,我覺得她的情緒不大好。」
「你找我就是說這件事?」俞峰啞然失笑,「我還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你知不知道我的每一分鐘都是很寶貴的。」
「問題是你要她這樣做的。」何夕有些焦躁地說,「我覺得這件事有些古怪,我想單獨同你談談。你不答應我是不會罷休的。」何夕的表情看上去很執拗。
俞峰四下裏看了一下,回頭對深厚的人說:「帶他到我的辦公室。」
「你們到底想從她那裏得到些什麼?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何夕開門見山地問。
「處於規程我不能說太多。」俞峰倒是很坦然,「幾天前『腦域』系統出了一次事故。因為星冉是一個長時間聯線的人,所以我們希望她對我們修複系統有所幫助。這一次我們總共找到了三百多名類似情況的人,她只是其中之一。我們要篩選出最適宜的人,然後對其進行更深入的分析。」
「是什麼事故?」何夕剛一問出口便醒悟到這個問題是得不到答案的,俞峰能夠說到這一步已經算是破例了。
不出所料,俞峰聽了這句話只是搖搖頭一語不發。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俞峰拿起聽筒。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對何夕說:「好了,有幾個人比你的漂亮女朋友更合適,她已經離開了。」俞峰笑了笑說,「現在我應該可以企業做我的事情了吧。」
「這樣做是嚴重違法章程的行為。」黃頭發阿金瞪著何夕,似乎不相信對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你知道任何人都不的改變當事人設定的聯線時間。我一直都是模範管理員。」
「我不管那麼多。」何夕簡直是在大叫,「我要你立刻讓星冉下線。我有話同她講。你不幫我就不是我的朋友。」
「不能等時間到了再說嗎?」阿金的口氣已經沒那麼強硬了,他沒什麼朋友。
「你讓我在這兒等她十個小時?」何夕看了眼屏幕,「你知道星冉是個聯線狂。你不幫我那我就怎麼動手幹了。」
「好啦,算我怕你。」黃頭發阿金選中了一個指令。一號間的方向傳來輕微的聲響。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星冉蓬松著頭發沒精打采地走了出來。
「這不能怪我。」阿金指著屏幕解釋道,「是何夕要我這麼做的,他找你有事。請不要跟上面說這件事,要不我非丟這份工作不可。」
「你不能整天這樣。」何夕大聲說,「你每天躺在這裏一動不動,人生對你失去了意義。我不能看著你變成這樣。」
「這不關你的事。」星冉與何夕對視著,她的臉色很蒼白,「我願意這樣,時間是我自己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我怎麼支配是我的事。你是我什麼人,憑什麼管我?」星冉轉頭對阿金說,「我馬上要聯線,十個小時。」
阿金看了眼星冉,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他低頭准備開始。何夕猛地按住阿金的手說:「我不准她這麼做。」阿金無奈地歎口氣,他想抽出手來但是何夕的力氣實在很大。
星冉突然沖上來用力掰何夕的手。「你走開。」她說,「你沒資格管我。我願意這樣。我一直過得很好,我掙的錢比所有人都多。我不比別人差,我一點不比別人差。」
「你這是為什麼?」何夕沒有放開手,他的目光裏充滿柔情。
星冉終於伏到何夕肩上並且哭出了聲,淚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我沒用,我什麼事都做不來。」她大聲地吸著鼻子,「人們嘲笑我的琴聲,他們叫我滾下台。」星冉淚眼蒙朧地看著窗外,身體蜷縮成一團,「昨天我聽到別人說我表現優秀的時候真的好高興,從來沒有人說過我優秀。你知不知道作態內我一晚上都沒睡著。可是——今天他們卻說不要我了。」
何夕輕輕攬住星冉的肩,他覺得就像是扶著一張薄紙,一陣風都能把她吹走。「你並不比任何人差,你只是有些傻。」何夕柔聲說,「以後你應該多出去走走,不要成天待在這裏。從今天開始我要你陪著我到碼頭去上班。」看著星冉驚奇的目光何夕笑了笑,「放心,不是要你當搬運工,你那嬌小的身體幹不了這個。我只是想讓你散散心。」
(八)
俞峰覺得眼前的情景讓人感到害怕。一字排開的平台上依次躺著四具一動不動的軀體,就像是四具死屍,唯一不同之處在於這四具軀體上不斷沁出豆大的汗水。聯線時間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本來很少會用到的生命維持系統也已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