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南在另一端的儀器前忙碌著。這次的補救方案是他提出來的。趙南認為「時間尺度守恒原理」的可逆修正項既然已經得出,那麼它就必然存在於當時聯線的某些人的大腦裏。最終結果不同於中間過程,其數據量是相當有限的,從道理上講一個人的大腦肯定完全足以存儲下來。不過由於「腦域」是一種分布式結構,所以全部的最終結果信息可能會分布存儲在某幾個人的大腦裏。所以他建議尋找當時正長時間聯線的人,存儲最終結果的人最有可能在他們之中。現在看來一切都很順利,依目前的清新看,從這四名受試者的腦中足以獲得可逆修正項的全部內容。雖然做起來很麻煩,但總比重新研究好得多。蘇楓站在場外,不時朝這邊投來滿意的目光。盡管已經連續工作了幾十個小時,但趙南卻一點也不覺得疲倦。俞峰的工作只是協助性的,他已經睡過一覺了。儀器正在地毯式地對四名受試者的大腦進行搜索,不放過任何意思可能有用的信息。俞峰看過四名受試者的履曆,其中有一名出租車司機,還有一名十二歲的小學生,另兩名是文盲兼無業者。但是他們自己卻不知道自己的大腦中竟然存儲著人類迄今為止最複雜最尖端的知識。俞峰禁不住在心裏感歎一聲。是的,這就是「腦域」。也許當初蘇楓博士將它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它會非人類社會帶來這麼巨大的改變。說起來「腦域」的原理相當簡單,但是這種簡單的思想卻帶來了人類智慧的飛躍。在「腦域」裏無數的大腦通過接駁裝置聯接成了一個整體,當一個普通人聯入腦域之後他的一百四十億個鬧皮層細胞便不再專屬於他另外,而是成為了「腦域」的一部分。他的腦細胞可以被用作存儲器和計算器,或者用作思維的載體。
兆腦級研究員則是具有腦域思維權的聯入者,他們的大腦在聯入後用坐思維而不是用於存儲和計算。他們平均一個人可以得到超過一百萬個大腦的強大支撐,所以當他們聯入「腦域」後滅個人的智力都足以無所顧忌地嘲笑人類歷史上的所有人,在他們面前牛頓和愛因斯坦也只是兩只未脫蒙昧的猿猴。由於本質原理的不同,就綜合能力而言,一個人的大腦不亞於世界上全部電子計算機的綜合。而「腦域」則是由億萬人的大腦整合而成的超級計算機,其功能如果非要用一個詞匯來形容的話那便是:夢幻。無數人聯入後的「腦域」成為了一台無與倫比的智慧機器,它包含了超過一千億億個腦皮層細胞,可以存儲浩如煙海的數據量,可以在一瞬間進行超高精度的複雜計算,可以從這些信息與計算分析中得出惟有「腦域」才可能得出的結論。「腦域」誕生不過十來年時間,進入成熟應用的時間更晚,但卻永久地改變了這個世界。
這時那名十二歲的少年的身軀突然劇烈地扭動起來,口裏發出急促的喘息聲。「出什麼事情了?」俞峰邊問邊朝那邊跑去。他看了眼監視器後說,「趕快停止,受試對象的細胞組織過於疲勞。」16:262007-7-9
「不用。」說話的是趙南。他沉著地指揮助手給少年注射了一劑針藥。少年的扭動舒緩下來,重新恢複了平靜。那位助手開始個另三位受試者注射相同的針藥。
「這是我的小組開發的新藥,能夠緩解人們長時間聯線造成腦細胞疲勞所帶來的不適。」趙南對聞訊而來的蘇楓解釋道。
俞峰心念一動。他知道黑市上一直在賣一種叫「腦舒」的藥物,當初他特意找來作了分析,結果發現裏面含有一種雖然能暫時讓人舒緩痛苦但經常使用卻會讓人思維能力日益減退的成分。
「這樣好的藥物為什麼不早點申報。」俞峰冷冷地說,「否則人們也不用去買黑市上那些損傷智力的藥物了。」
趙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訕訕地說:「我們還在做進一步的藥理分析。不過——」趙南停了一下,「對普通人來說就算智力受到損失也不算什麼,反正他們也用不著多高的智力。」
這時四名受試者同時發出了呻吟聲,看來藥物已經不能緩解這種超長時間聯線所帶來的痛苦。「快停止吧。」俞峰幾乎是懇求地看著蘇楓,「他們,已經受不了了。」
「可是如果這時候停下來一切都要重來。時間緊迫。」趙南的額頭沁出了汗水,「我們必須堅持,他們是這個世界的希望。」
趙南最後的這句話起了作用。蘇楓蒼老的臉仰向了天空。過了差不多十幾秒鐘。他籲口氣說:「繼續吧。」
(九)
何夕覺得腿肚子的地方一陣痙攣,就像是肌肉突然打了個死結。吊車的手把由於汗濕也顯得不聽使喚,耳邊震天響的轟鳴聲就像是一把刀要刺進腦髓裏去一樣。從高高的吊車控制室望出去,遠處身著粉紅色長裙的星冉就像是開在地面上的一朵小花。起吊,放下,起吊,放下,起吊,放下,就在何夕覺得自己快要累垮的時候,他終於聽到了救命的收工鈴。
「原來這就是你的工作。」星冉的樣子有些揶揄,聰明的她似乎看透了何夕的氣定神閑只是偽裝出來的假象,「不像你平日說的那麼有趣嘛。」
何夕憨笑著撓頭,「是有些累,不過我已經習慣了。反正,我覺得有意思。」何夕很認真地從衣兜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說,「這是我今天的工資,是比較少,不過——」何夕直視著星冉的眼睛,「我保證這裏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辛苦掙來的。」
星冉的目光有些迷茫,「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難道我的錢不是自己辛苦掙來的嗎?」
「你知道在腦房裏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何夕低聲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星冉看上去有些害怕,何夕的語氣令她不安。
「你知不知道有極個別的人在聯線後並不會完全失去知覺,極少數的時候他們有可能會在系統中恢複部分感知能力,從而獲得少部分不公開的信息。」何夕的語氣像是在講述一個秘密,「而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星冉突然笑起來,露出編貝樣的牙齒。「你逗我呢。」她笑著說,「我不信。哪有這種事情,我怎麼全不知道。」
何夕愣了一下,印象中星冉不是這種隨意打斷別人的人,尤其是在自己不在行的問題上。他有些著急地補充道,「這是真的,我沒有騙你。」
「這麼說你比我們這些普通人知道的東西多嘍?」星冉還在笑。
「多一點點而已。」何夕很老實地說,「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同大家一樣,只在某些極個別的情形下會略有知覺。那種情況有些像做夢,隱隱約約明白一點,但細加追究起來卻又含糊得很。不過我還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我知道我們聯入的其實是叫做『腦域』的一個人腦聯網系統,裏面有許多兆腦級研究員從事著研究工作,而我們這些普通人的大腦在其中似乎是相當於……」
「算啦。這些我都不喜歡聽。」星冉不耐煩地嚷起來,「沒什麼意思。你還是說准備請我吃什麼吧,這個我愛聽。」她轉動著眼睛拍了拍自己的提包說,「要是沒錢可別打腫臉充胖子哦。」
何夕不解地看著星冉,這個容顏秀麗的女孩身上一直有些他無法看透的東西。有時候她就像是一潭清水,讓人能一眼望見池底,而有時卻又像天上的浮雲般讓人捉摸不定。不過,也許正是這種感覺才讓何夕覺得和星冉在一起是很愉快的事情。
「你幹嗎……這樣看著我。」星冉有些臉紅地低下頭,聲音也低了很多。
如果不是有人恰好到來,很難講何夕能否在星冉這副欲語還羞的模樣兒前挺住。來人並沒有注意到何夕對他的此時到來有些不滿,他只是看著星冉說話。
「我是趙南。」來人除下墨鏡,顯得很有禮貌,但他身邊的警衛人員卻表現傲慢。
驚喜的光芒立刻從星冉的眼睛裏放射出來,一時間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星冉目不轉睛地仰視著這個她一直想要見到的音樂大師。「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從來沒有人能夠像你的音樂那樣打動我。」
趙南臉上保持著矜持的笑容。他常常不得不面臨這種局面,音樂對他純粹只是帶有玩兒性質的愛好,他也根本沒在這上面花多少功夫。但是憑借「腦域」的力量他能夠用人和一種樂器將任何一段音樂演繹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而且可以絕不誇張地說,如果願意的話,趙南可以好不費力地找出古往今來每一首曲子的缺陷所在,不過出於對昔日大師們的尊重他無意這麼做。個中道理很簡單,包括音樂在內的一切藝術活動其實都可以歸結到智力上來,當一個人的腦力提高了上百萬倍之後,他眼中的世界就會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樣了。其實他只是幾年前的某一天心血來潮在聯線時彈奏了一支曲子,結果卻成為了舉世聞名的音樂大師。而他本身的專業卻只有很少的人知曉。不過嚴格說來在他專攻的三個專業裏只有分子生物學是他本身所學,但因為「腦域」的緣故,他可以遊刃有餘地在兩個互無關聯的領域同時有所建樹。
「我們到處找你。」趙南說,「你今天好像變動了日程。平時這個時候你通常都在腦房裏的。你對我們很重要。」
星冉有些受寵若驚,她想不到趙南會這麼說,她覺得自己有點頭暈。「我……很重要?你真的是在說……我?」她不敢相信地重複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