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中短篇科幻作品

何夕 作品 第 70 頁 / 共 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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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想都不想便張口道:「複活節島,這是我先提議的。」

楚琴輕輕地籲出口氣。「可是怎麼會出這種事。我同你握手時只感覺到一片空白,我得不到你的身份證號,也得不到密碼確認。那種感覺——」楚琴神情變得古怪,「讓人覺得害怕。這輩子我還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何夕搖頭,「不過我只想說一點,我真的就是何夕,這你該相信吧?」

楚琴還沒有回答,車載收音機裏的音樂播放突然中斷了,一個急促的男中音傳了出來。「現在插播新聞:現有一男子冒充聯邦公民015123711207,原始名何夕。此人長相與聲音均酷似何夕本人,並且盜用了何夕的一些證件。唯一可供識別之處在於此人不具有何夕的身份密碼。警方分析何夕本人可能已被此人藏匿。此人曾被抓獲,但後又逃脫,現不知下落。請市民們小心防範。」

何夕絕望地看著楚琴變得恐懼的雙眼,看著自己如何成為她眼裏的陌生人。他縱身想拉開車門再作解釋,但這個動作起了適得其反的效果——他只抓到了小車卷起的一溜灰塵。「你聽我說,」何夕邊跑邊嚷,「我真的就是何夕啊。」何夕身上的那層薄膜絆住了他的腳,他的身體平飛起來,然後重重地跌在了路上。

沒想到這麼快戴花了,謝謝老大。

(三)

一陣癢癢的感覺將何夕從短暫的黑暗中喚醒,那是一股溫熱的氣息。何夕睜開眼,映入視線的是一雙充滿友好的又大又黑的眼睛。

「原來是你,賊胖。」何夕一邊搔搔隱隱作痛的頭一邊撐起身。一只肥滾滾的黑色小狗愜意地在他腳下撒著歡,這正是楚琴的寵物,看來是剛才從車裏跑出來的。

「總算還有你能認得我,不枉我以前喂了你那麼多骨頭。」何夕喃喃說道,心裏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滋味。何夕俯下身,賊胖溫順地任由他抱起,並且很熱烈地舔著他的大拇指。何夕有些淒涼地將臉偎到賊胖那濃密的毛叢上,一滴淚水從他的眼角沁了出來。

「我是何夕,我就是何夕。」何夕突然神經質地朝著天空大吼幾聲,嚇得賊胖一個翻身從他懷裏跳到了地上。這時有個大膽的想法從何夕的腦海裏冒了出來,他想會不會真有人打算冒充他,從而侵入「諦聽」系統作了破壞。說不定過幾天就會有一個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冒出來,憑著篡改的身份密碼占有原本屬於他的一切。到時候那個人就會代替何夕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而真正的何夕卻失去了一切,成為一只喪家犬到處流浪。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就如同一只鬼手般攫住了何夕的心髒,令他透不過氣來。這個時候何夕突然想起了他慈愛的母親,這樣的情形下也許只有母親還認得自己,但是她已經離開了人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五年,也許八年。當時他正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裏出差,突然收到信息稱00132819014去世了,何夕對著這個數字看了半天才想起這是母親的身份碼,而他的淚水這才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母親的歸宿同其他人一樣都是電子公墓,在那裏她的編號仍然是00132819014,只要輸入這個號碼,關於她的一切資料便都重現在屏幕上,供人瞻仰。但何夕知道如果母親有知對此定不會高興,就如同她在世時並不喜歡那個加在她身上的號碼一樣。她的這種觀點並不奇怪,因為與何夕不同,母親那一代人是在人生過了一小段後才有了那個號的。何夕至今還記得他四歲時發生的一件事。那是一個雨天的傍晚,何夕在幼兒園裏等母親。見到母親笑容滿面地朝自己走來時,他奔跑著朝母親撲過去,帶著滿臉的委屈。但當他撲進母親溫暖的懷抱時,卻突然覺得自己觸摸到的只是一塊冰冷滑膩的石頭,帶著難以言說的空洞。他驚恐地抬頭,卻看到一絲詭異的神色在母親臉上掠過。幾乎只在那一刹那間何夕幼小的心靈就明白了這是一個陰謀,這不是他的母親。後來的事實證明何夕是正確的,這只是一個精於整容術的試圖拐騙兒童的慣犯。這件事給何夕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至於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他只要一回想起來就能感覺到那一天的雨聲,空氣裏那種潮濕的味道,以及那種可怕的讓人脊背發涼的空洞感。因此,何夕完全理解楚琴的反應,如果他是處在那樣的位置上也只會那樣做,因為那種反應源於人生最可靠真實的經驗。

可問題的關鍵在於何夕居然丟了號,這個號越是重要何夕現在的處境就越糟糕。何夕彎下腰重新抱起賊胖——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認得他的生靈了。何夕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去哪兒,他現在甚至不能回自己的家,他根本就進不了門。

「我們去哪兒?」何夕望著賊胖說,他的語氣裏滿是無奈。賊胖友好地看著何夕,目光裏的信任一如從前,濕熱的小舌頭一伸一伸的。

「要不我們去找你的主人。」何夕建議道,他立刻便被這個提議所鼓動,是的,他應該去找楚琴,她說不定會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再說他首要的任務便是取得楚琴的認可,相對來說這應該算是容易成功的,畢竟他們相處過那麼長的時間。不過,楚琴剛才的反應無法讓何夕樂觀,因為他知道這實際上是在向楚琴與生俱來的世界觀挑戰。

(四)

下午的太陽已然保持了相當的烈度。

何夕擦著汗,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賊胖賴在他的懷裏不肯下地,如果強行這樣的話它便委屈地嗚咽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也難怪,過去的一小時它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何夕不敢坐車,幸好公路路面上沒有裝微型識別器(當初這種無處不在的令他生活舒適的東西正是他現在最大的敵人),否則他連路都沒法走。

何夕的目的地是楚琴的家。他其實也沒把握一定能在那裏見到楚琴,但是他沒有別的辦法,他甚至無法預先打個電話了解楚琴的行蹤。現在的情況是他認得這個世界但這個世界卻壓根不認得他。一句話,除了一雙手兩只腳之外何夕此時沒有任何可以仰仗的東西。

大約步行了一個半小時之後何夕見到了楚琴,但何夕只能遠遠地從窗外望著她,因為她的旁邊一直跟著一名大個子女警察。原來楚琴報了警,這個發現讓何夕感到泄氣——楚琴看來是真的將他當成了歹徒。

何夕苦惱地謀劃著下一步的行動。他在心裏詛咒女警察突然內急或是突然犯病,總之最好是能離開一陣子,但看來這種詛咒沒有起半點作用。這時何夕突然想起了賊胖就在自己懷裏,這下他有主意了。何夕拿出紙筆飛快地寫下幾行字,然後將紙條塞在賊胖的耳朵裏將它放下地。賊胖高興地吠了一聲便竄了出去。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先期而至的黑暗正在逐漸籠罩這個世界。何夕這才覺得置身黑暗居然會帶給人一種安全感,但他馬上想到這正是古往今來的諸如盜賊之類的人的感受。現在的何夕一身臭汗,饑腸轆轆。但是他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改變這種處境,他有生以來的全部人生經驗都無法應付此時的狀況。不遠之外的街燈亮處,幾家餐館裏飄來陣陣誘人的香味,這更加深了何夕的饑餓感。現金鈔票早就淘汰了,所有的消費都依賴於個人信用,而何夕現在的信用度就算還存在也肯定為零。何夕咽了口唾沫,強行將目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這時濃濃的倦意逐漸襲上來,他的頭慢慢地垂下去。

……

「何夕。是你嗎?」

一個聲音將何夕從短寐中驚醒,他本能地朝聲音的來處望過去。楚琴就站在離他三米開外的地方,懷裏抱著賊胖。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何夕高興地低呼。他撐起身,由於動作過快加上饑餓竟然兩眼發黑險些栽倒在地,他連忙扶住牆壁穩住身體。

楚琴關切地看著何夕,腳挪動了一下,但很快止住了,仍然站在三米開外。

何夕禁不住苦笑一聲。「看來你還是信不過我。」他瞟了眼楚琴的身後,「不過你總算沒有帶警察來,說明你也不是完全不相信我。」

楚琴的聲音小而顫抖:「我是報了警,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根本不知道當我碰到你的手時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何夕哼了一聲。「感覺?我的手上有刺還是有毒?」

楚琴搖頭。「不是那樣的,比那更讓人害怕。」她想了想,似乎在找一個詞來形容,「就像是摸到了一團虛空,不知道那是什麼。沒有響應,沒有任何可知的東西。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你不會是在說我在你面前就像是一個幽靈吧。」何夕有些嘲弄地說。

但是楚琴卻立刻僵住了,她的表情有些發呆。「幽靈。」她重複著這個詞,「是的,就是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