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中短篇科幻作品

何夕 作品 第 69 頁 / 共 7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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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何夕忙了半天才搜出這些東西,但是保安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其中一個胖子擺擺手說:「別找啦,這些沒用,我問你,你的『號』哪兒去了?」

於是何夕便立刻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般癱軟了下來。

是的,何夕的「號」丟了。現在想來他倒寧願把自己弄丟。不過這實際上差不多,因為沒有了「號」也就等於把自己弄丟了,甚至於比那還要糟糕。

何夕並不知道現在的身份驗證制度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啟用的,聽說那是一套叫做「諦聽」的身份識別系統。總之,打他記事起他就知道那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號」,說它是命根子一點都不為過,因為它是一個人在世界上唯一可以用來證明自己身份的東西。

當一個孩子不小心降臨到這個吵吵嚷嚷的世界上的那一刻起,他或她就面臨著這個時代的難題,即要怎麼證明自己就是自己。這並不是一句有意繞口的話,因為這是個偉大的時代,技術的進步使人們可以近於隨心所欲地創制出任何事物來。比方說,千百年來我們總是靠一個人的容貌來辨認他,而後來我們又會通過查證一個人的指紋來指認他,而在一百年前的亞科技時代我們還常常通過聲音分析或是DNA測定等方法來確定某人的身份。問題在於這些方法在現今的時代裏統統都失去了用場。容貌不消說可以通過手術變更,而只需要戴上一雙特制的手套便能改變指紋,聲音可以通過在喉部加裝微型處理設備加以改變,而DNA鑒定法在這個克隆術已經普及的時代也是全面失效。問題由此而來: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又該如何證明自己是誰呢?誰能證明自己就是自己而不是別人,並且還得讓別人相信這一點?不過有句話說得好,偉大時代造就的問題也只能由偉大的時代來解決。幾乎在人們提出這種擔心的同時,新一代人類身份識別系統啟用了,這就是「號」,那其實是一組對應著每個人的密碼。

有一個事實也許表明當初造物主將人類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這一天,那就是人類的DNA雙螺旋鏈並不是連續的,上面有大段無意義的空白堿基對,而這正好可以被用作「號」。大約在三十年前「諦聽」系統開始實施,當時上自九十九歲的人下到剛會走的每一個人都接受了一次手術。其過程相當簡單,即從每個人的體內取出少量造血幹細胞,將每個人獨有的識別碼以加密的形式修補到這些細胞的DNA鏈上的無意義段中,然後再將其送回人體內。由於幹細胞具有造血機能,一段時間之後大量具有這一識別碼的血細胞便布滿了人體全身。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比方說兩人見面握手的動作就可以讓雙方身體內與神經相聯的超微型識別器獲得足夠的信息識別出對方的身份。政府每過三年就將密碼及算法升級——據稱這種頻度其實是不必要的,這使得想要冒充他人身份的意圖從理論上也成為不可能的。

就拿何夕來說,他的名字是父母起的,但細想起來這個名字根本就沒有用,誰都能叫這個名字。這個世上叫何夕的何止萬千,就算加上一些附帶的描述性的詞語也仍是一筆糊塗賬。在何夕心中對自己的詳細說明大致是以下的樣子:一位中國血統的有幾分風度的男士。這能夠說明什麼問題呢?而015123711207這個數字就不同了,它是全球唯一的代碼,在這個生活著幾十億人的星球上,這個數字只屬於何夕一個人。當然,別人也可以宣稱自己就是015123711207,但是身份識別器能夠在零點一秒內戳穿他的謊言。說到底,所謂姓名之類只是人類原始的身份識別方式,現在已經沒有幾個人留戀名字這種無用的玩意兒了。

何夕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一切都太過突然。當時,他抽空到常去的那家店裏想加點餐。開始一切都是好好的,剛一推門(這個動作已足以讓門上的微型識別器辨認出何夕的身份)熱情的侍者便打招呼說「下午好何夕先生」,片刻之後何夕便一邊享受他最喜歡的重度烘焙的炭燒咖啡,一邊看新聞了。整個過程中何夕根本不用說一句話,身份一經識別,包括他的口味習慣,對器具的要求以及資信程度等信息都能夠從全球個人數據庫中獲得,需要他做的事情只是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享受,所有的花費也自動記入了他的賬戶。電視裏正播放對商維梓博士的專訪,他是「諦聽」系統本地區節點負責人之一。今年又輪到三年一次的密碼升級,每到這種時候電視裏就會報道一些相關新聞。不過已經沒什麼人會對此感興趣了,因為幾十年來大家對這件事情早已經見慣不驚,對商維梓的采訪差不多只能算是一種例行公事,充其量只是發布一則消息罷了。何夕開始撥打楚琴的手提電話,想商量一下婚期的事。電話號碼是02492721029,這也正是楚琴的身份碼。現在標准的做法是人們生活中用到的各種數字都和各人的身份碼相同,比如說社會福利號以及個人銀行賬戶號碼等等,又方便又省事。這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正是到了這一步每個人才終於成為了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並且絕對不會混淆的個體!如果一個人死了,他的身份碼仍然屬於他,以便讓後世的人們很准確地提起他,避免以前那些小仲馬大仲馬之類的疑難。而就在何夕剛同楚琴說了幾句話之後,那件事情發生了。先是電話突然斷線,接著座椅右側閃起了紅燈,刺耳的警報聲響了起來。

那位衣飾整潔態度可人的侍者立刻走了過來,他驚詫莫名地盯著何夕,就像是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你是誰?」他厲聲問道。

何夕被座椅的尖叫聲嚇得跳了起來,而就在他的身體離開座椅的一刹那警報聲便停了下來。「我是誰?我當然是何夕。」他有些語無倫次地對侍者說,「我每天都來,你認識我的。」

侍者滿臉狐疑地握了下何夕的手,然後他就像是被火燒一樣縮了回去。「不,你不是何夕,你是個冒牌貨。」侍者果斷地朝總台揮揮手,「保安,請過來一下。」

「我真的是何夕,身份號碼015123711207。」何夕臉色煞白地辯白道。他環視著四周,看到公司裏的一位同事也在場。「老劉,」何夕像是撈著救命稻草般喊道,「你來告訴他們我是誰。」

老劉遲疑地走過來,怯生生地將手伸給何夕,就彷佛何夕不是共事了幾年的知根知底的同事而是一個陌生人。他接下來的反應同那位侍者一模一樣:驚叫,縮手。

何夕這才覺得事情有點麻煩,然而沒等他想出辦法,虎視眈眈的保安已經圍攏來捉住了他。

(二)

我不能待在這兒。何夕暗暗想道。他環視著這間臨時用來拘禁他的辦公室。保安守在外面,他們已經報了警,再過一會兒警察就回來。何夕想自己這次麻煩大了,天知道是怎麼回事。警察對冒名者可是不會客氣的,說不定還會受皮肉之苦。准是有人陷害自己,如果不洗清冤枉的話搞不好會當屈死鬼的。何夕朝窗戶看過去,窗戶很大,人過去是沒有問題的,但這是在二樓。何夕的目光停在了窗簾布上。

……

楚琴剛進汽車,一條人影便沖過來擋在前面。是何夕。

「你下來,我有事找你。」何夕使勁揮手。

「你幹嗎不上車來說。」楚琴有些奇怪地問,她記得半小時前何夕跟她通電話時突然斷了線,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情形。

何夕的表情有些古怪。「我不能上來,車座上的識別器會報警的。還有,你暫時別碰我。」

「你說什麼?」楚琴如墜迷霧。她從車窗伸出手去,但何夕立即朝後退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楚琴意識到何夕不是在開玩笑。

「我不知道,」何夕的額頭汗津津的,「就在我同你通電話的時候突然發生了奇怪的事情。」何夕咽了口唾沫,「總之我現在被認為是一個冒牌貨。」

楚琴這才注意到何夕身上披著一張奇怪的薄膜,連雙手也包在裏面,模樣顯得很滑稽。「別開玩笑了。」楚琴沒好氣地搖頭,記憶中何夕常常都會玩些新花樣,「我正准備回家,一起走吧。」

「我不是開玩笑。」何夕著急地說,「一定是有人害我,毀了我的身份識別碼。我現在回不了家了,碰什麼都報警。」

楚琴愣住了,她遲疑地揭起薄膜握住何夕的手。

刹那間,楚琴的面色變得慘白,口裏發出驚叫。「你是誰?」她尖聲問道,手也閃電般縮回,就像是碰到了一條蛇。

何夕的臉色比楚琴更加蒼白。「連你也這樣問。你難道也不能確定我是誰嗎?我們已經交往了兩年多,而且還計劃下個月四號舉行婚禮。」

「你怎麼知道我的婚期?」楚琴稍微鎮定了些,「這是剛剛才商量好的事。」

何夕只有苦笑。「不僅如此,還有很多事都是只有你和我才知道的。這還不能說明我就是何夕嗎?不信你可以拿這些問題來驗證我的話。」

楚琴緊張地轉動著眼珠,「我來問你,我們計劃到哪裏去度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