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的。」楚琴搖頭,她用盡力氣露出笑容,「不可能的,你是在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何夕終於開口,「你可能也失去了號。剛才握手時我得不到你的身份信息。」
「肯定是因為你自己的原因才會這樣。」楚琴想了一下說。
「我只是無法被別人識別,但一直都能識別別人的身份。」何夕認真地說,「不過為了確認這一點你可以到一處安有識別器的地方試一下。對了,你打個電話試試。」
這句話提醒了楚琴,她拿出口袋裏的手提電話。但是尖銳的報警聲立刻響了起來,伴隨著一個發甕的電子合成聲音:「身份不符。請將電話交還主人。」
楚琴立刻僵在了當場。「這不可能,這不是真的。我該怎麼辦?」
「讓我想想。」何夕也有點亂了方寸,他死盯著楚琴的臉,「讓我來分析一下。你能肯定自己是楚琴嗎?」
「那還用說。」楚琴急得頓足,「我當然是楚琴。」
「但是不能排除別的可能性。」何夕忙著分析,「誰能保證這一點呢?我今天下午跟楚琴握過手,當時那個楚琴肯定是真的,但她未必是你。從那之後我有一段時間沒見過她,說不定楚琴今晚根本就沒有來,來的是一個……」何夕稍停了一下,聲音很低但是很清晰地吐出三個字,「冒名者。」
楚琴急得要哭。「你胡說。虧得我還給你帶晚飯,早知道真該餓死你這個沒良心的。」
「說得也是。」何夕深以為然,「你冒充楚琴來見我的確沒什麼好處。好啦,我姑且相信你就是楚琴。現在該談談咱倆的處境了。情況很明顯,由於某種不知道的原因,我們兩人的號都丟了。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我們肯定不會有好日子過,至於這種日子會有多壞,我多少有點體會。」
「我還能回家嗎?」楚琴問了個她最關心的問題。
「我想不能。」何夕回答得很幹脆,「門禁系統是最早引入身份識別器的,你只要走近家門馬上就會警報聲大作。這一點我最有發言權。」
「那我該怎麼辦?」楚琴可憐兮兮地望著何夕,兩滴淚珠在眼眶裏轉啊轉的。
楚琴的這副模樣讓何夕禁不住想要攬她入懷的願望,事實上他真的這樣做了。楚琴的頭一碰到他的胸膛便立刻爆發出一陣地動山搖的嚎啕大哭,就像是一個受盡委屈的小孩子。「我們怎麼辦呀?」她一邊哭一邊問,淚水在何夕的胸前濡濕出很大一片。
「別這樣。」何夕有些手忙腳亂,他不怎麼會應付這種場面。實際上他倆以前幾乎沒有像眼下這樣直接地交流過,在現代的身份識別模式下人們已經很少有機會這樣直接地表達情感,實際上也不必這樣做。何夕同楚琴成為戀人是出自中心計算機的匹配建議。作為身份識別系統的副產品,包括愛好以及性格等個人資料全部都儲存在計算機裏。當一個人希望交友時,計算機將會提出合適的建議,實踐證明這樣做的效果遠遠好於一個人自己到處瞎撞,並可以減少許多那種面對後來者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遺憾。比方說何夕對於楚琴成為自己的未婚妻這件事情一直都是比較滿意的。
何夕掏出紙巾擦拭著楚琴的臉,他感覺觸手所及彷佛美玉,令他怦然心動。腦中照例是一片空洞之感,但何夕不想理會,他的另一只手正與楚琴柔滑的小手相握。楚琴安靜了一些,她淚眼婆娑地仰視著何夕,目光裏充滿信任。
(七)
「這樣行不行啊?」楚琴害怕地左顧右盼。在她面前並沒有人,只有一輛車,有一雙腳從車底伸出來。
「就快好了。」是何夕的聲音,車下的人正是他,「嗯,弄妥啦。」何夕從車底鑽出來,臉上很髒。
楚琴滿臉狐疑地看著這輛古董般的汽車。「我們就坐這個?」
「不坐這個又坐什麼?」何夕攤開手,「至少它上面的識別器全不管用啦。看來是天無絕人之路,居然能在這個修車場找到這麼一輛車。我已經給它加了點油,開始不能多加,怕出事。」
「我們去哪兒?」楚琴不安地問,她發現有一種自己不認得的神色在何夕臉上浮動著,這讓她感到有些害怕。楚琴從沒想到何夕身上還有自己不了解的東西。當她還沒有見過何夕的時候便已經通過全球數據庫認識了何夕,當時計算機將何夕推薦為她的朋友,他們擁有許多共同的情趣愛好,自動匹配系統給出了九十五的高分。後來與真實的何夕見了面,這不過像是計算機信息的實物化,因為這和楚琴在數據庫裏認識的那個何夕沒有任何不同。高大,文雅,有教養,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還有偶爾的臉紅。這些全都一樣。但是現在,楚琴卻發現何夕身上竟然還有一些自己不曾知道的東西,比方說他居然會——偷車!?盡管是輛值不了幾個錢的舊車。
「我們只能靠自己洗清冤屈。」何夕的目光緊盯著前方的路面,像是蠻有主意的樣子。何夕的這副模樣同先前相比倒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番變化的原因。他一直在思考不久前發生的那一幕:究竟是什麼緣故會令他握著楚琴那又柔軟又溫暖的小手時會驚恐萬狀。何夕覺得這真是一個越想越有味道的問題,他甚至一邊想一邊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楚琴不安地問,她不明白何夕為何一臉古怪表情,「你不該是這樣的。」她小聲嘀咕。
何夕又笑了笑。「那你說我該是什麼樣的?」他看來很願意談這個話題。
楚琴想想說:「你的禮貌值是九十七,怪癖值只有四,不良記錄為零。」
「對啊。」何夕一邊開車一邊點頭,「你的記性不壞。對了,我記得你的智商值是一百零九。」
「可是,」楚琴局促地說,「你偷車。而且,還古怪地笑。當然,我知道這不算什麼,我只是說你不該是這樣的。」
何夕怔了兩秒鐘。「我懂你的意思了。看來這裏有個地方你大概弄反了。」何夕認真地看了眼楚琴,「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先,計算機數據庫裏將我描述成什麼樣的人在後,這總是對的吧。要說這中間有地方出了差錯那錯也不在我。」
「可是,可是……」楚琴囁嚅著不再往下說,但是她眼裏的疑慮卻是一望便知。
何夕騰出一只手,猛地抓住楚琴的胳膊,動作近乎粗暴。他感到那一瞬間楚琴全身的肌肉都不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對,你的反應很正常。」何夕大聲地說,「不管你在心裏多麼願意相信我就是何夕,不管你的情感怎麼告訴你我就是何夕,但是這都控制不了你的身體發出自己的顫抖。問題是你是相信自己身上的識別器還是相信自己的心靈?我們是不是把一切都弄反了。剛才我為什麼會發笑?因為我實在不明白你的那雙小手怎麼會嚇得我像撞了鬼一樣地尖叫。我們認識很久了,知道彼此的愛好,資信程度,社會地位。不止這些,還有彼此的年齡、住址、電子信箱、愛喝哪種牌子的咖啡、愛穿哪種品牌的服裝。我們是一對戀人!《詩經》描繪戀人的語句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可是,今天當我們握著對方的手時竟然會嚇得慘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