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突然止住,他已經沒有力氣往下說。楚琴目瞪口呆地盯著他,彷佛重新認識他一般。過了良久楚琴幽幽開口,「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是我不好,是我最先不相信你的。」
何夕稍愣,突然又大笑起來。
楚琴不解地望著何夕。「你又笑什麼,我哪裏又說錯了?」
「不是不是,」何夕擺擺手,「我只是想起全球數據庫裏面說你性格很倔強,從來沒有當面認錯的記錄。」
楚琴也禁不住笑了,她記得好像是有這麼一條。「算啦,說正題吧,我們現在是往哪兒去?」
「找人問清楚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何夕恨恨地說。
(八)
商維梓出門前照例看電視新聞。時間還早,他不用太急,這個周末過得真是愉快,周末的聚會讓人回味。商維梓是那種能夠將工作與生活徹底割裂開的人,也就是說當他置身於朋友聚會時能夠完全忘記自己是一名行政人員,反過來也是一樣。其實這也是一種長期鍛煉後才具有的本領,對於像他這樣常常面對繁重工作的人來說,如果不能在假日裏盡情放松的話,那人生就真的太無味了。
近兩天出了一起與身份密碼有關的新聞。先是一名叫何夕的男子突然失蹤,但馬上就有一個人試圖冒充他,但卻沒有身份密碼。當然誰也不會去懷疑身份識別系統會出什麼問題,雖然當前正在進行密碼升級,但相同的操作在過去幾十年中已經作過許多次了,從來都沒有出過差錯。所以當昨天有人問到這個問題時商維梓的反應是不屑一顧。
商維梓看看表,該動身了,還有幾十公里路程。幾分鐘後商維梓已經風馳電掣地朝辦公地出發了。和許多人一樣,他選擇住在鄉間,這讓他能夠時常欣賞到美景,即使在上班途中也不例外。鄉間的道路一般很少堵車,但這次似乎是個例外,前面那輛車好像壞掉了。商維梓用力摁動喇叭,如果旁邊不是靠河的話他就繞過去了。對方沒有反應,商維梓只好下車看個究竟,但他剛一下車便立刻被一只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拳頭打倒在地,然後又像一只麻袋般被扔進了前面那輛車裏。
「你們是什麼人?」商維梓清醒過來後才看到劫持自己的是一男一女,並不十分剽悍的樣子,看上去不大像強盜,但是剛才的手法卻是幹淨利落堪稱典範。
「我是何夕。」那個男人惡狠狠地回過頭來,「你大概聽說過我吧,這兩天我的照片很上鏡的。」
商維梓撫著隱隱作痛的腮幫子,不自覺地往後瑟縮著身體。「你是——那個冒充者?」
「看來你也不怎麼聰明。」何夕說,「如果沒有何夕的身份密碼又怎麼冒充他,誰會這麼笨。你為什麼就不能設想一下我也許就是何夕本人,而出錯的原因在你們那裏。是你們的系統出了差錯。」
商維梓啞然失笑。「這不可能,『諦聽』系統從來沒有出過錯。像密碼升級這種常規操作已經有了很多次實踐經驗,想出點錯都難。你肯定是冒充者。」
何夕恨不得當場掐死這個冥頑不靈的家夥,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管住自己沒有一巴掌扇過去。「去你的狗屁系統。」何夕大叫起來,「我是何夕,我是015123711207,這不需要證明,我生下來就是何夕。這事誰都知道。」
「你沒有何夕的身份密碼。」商維梓搖頭,「你不是何夕。」
「你這頭豬。」何夕惱怒地瞪著商維梓,「真該讓你也遇到這種事情,到時你就會知道什麼叫做後悔了,連這條狗都比你明事理。」何夕指著賊胖說,「虧你還是專家,你的判斷力連動物都不如。你和那個什麼系統都是傻瓜。」
商維梓並不惱怒,他不緊不慢地說:「你可以貶低我,但請尊重人類身份識別系統。這事值得載入人類史冊的偉大成就,正是基於這個系統我們每一個人才真正成為了唯一的一個,它提供給世人無數的便捷,同時避免了無數的犯罪。同時也請你不要拿我跟動物相比。其實動物大多具有自己的身份識別系統,只不過你們不知道而已。」
楚琴不相信地問道:「你說動物界有這樣的例子?這怎麼可能。」
商維梓有些倨傲地說:「大多數動物都同人一樣有視覺、觸覺、嗅覺,但它們常常將其中一種視為最高的依據。如果你走近一只帶著小雞崽的火雞,它馬上就會為了保護小雞而攻擊你。這時你一定會因為它身後的母愛而感歎。但是我在實驗中曾親眼見到雌火雞極其殘忍地啄死了它的每一個孩子,原因很簡單——我們破壞了它的聽覺。雌火雞對入侵者的判斷是『任何在自己巢穴附近活動的卻不能發出小火雞叫聲的物體』,這是奧地利動物學家沃爾夫岡•施萊特最先發現的。盡管那些小火雞不僅看起來像小火雞,動作像小火雞,並且像小火雞那樣充滿信任地跑向它們的媽媽,卻成為雌火雞對入侵者所下嚴格定義的犧牲品。它為了保護它們卻把它們全部殺了。」
「會有這樣的事?」楚琴喃喃問道。
「這種事多的是。」商維梓接著說,「在許多昆蟲之間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在蜜蜂的觸角上有一些感覺細胞對油酸很敏感。死去的蜜蜂屍體上會產生油酸,刺激蜜蜂把死屍從蜂巢中清除出去。實驗者往一只活蜜蜂身上塗了一滴油酸,雖然這只蜜蜂明顯活得挺精神,但還是蹬著腿掙紮著被其他蜜蜂拖出去,和死蜜蜂扔在一起。還有狼,這種動物對事物的判斷總是以嗅覺為第一位。如果氣味令它覺得陌生的話,它會毫不猶豫地咬斷自己親生孩兒的喉管。」
「等等。」何夕大叫著打斷商維梓,「這不正好說明這些所謂的身份識別系統有問題嗎?」
商維梓搖頭。「問題在於這是自然界億萬年進化演變的結果。火雞也好蜜蜂也好,正是憑著這樣的識別系統才延續到今天。這些特殊事件只是非常罕見的實驗個例,如果沒有這樣的身份識別系統這些物種也許早就滅絕了。這種系統就算偶爾會造成個別的悲劇,但是誰也不能否認它的合理性。如果一個物種沒有一個有效的身份識別系統,那麼對外將無法抵禦侵害,對內則無法延續種族。這個道理你們還不明白嗎?」
何夕的額上沁出了冷汗,他有種張不開嘴的感覺。可是這太荒謬了,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但卻面臨著被說服的境地。他回頭看楚琴,她也是一副張口結舌、目瞪口呆的樣子。
「所以對包括人類在內的所有物種來說,有一種有效的身份識別系統是相當必要的。」商維梓不緊不慢地接著說,「現代科技的發展使得人類原有的那些相對低級的識別系統面臨全面失效的危險,而『諦聽』識別系統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應運而生。其實正是因為『諦聽』系統的存在我們的這個世界才能穩定地運行了這麼多年,否則早就因為秩序混亂而全面崩潰了。」
(九)
同所有的「諦聽」二級節點一樣,M206實驗室具有相當大的自主權。即使是市政府也只能對它提出要求而不能直接下命令,在行政上它只從屬於更高一級的「諦聽」節點。這很正常,因為就連市長本人的身份也必須經由「諦聽」確認後才有效,否則他立刻就會從辦公室裏被趕出去。
早上八點商維梓准時來到中心,臉上像往常一樣的不苟言笑。但與往常不一樣的是這次他身後跟著兩位衣著很奇怪的人,他們好像整個人都罩著一層塑料薄膜。當然,由於商維梓作為嚴厲上司的形象給人留下的印象太深,所以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商維梓這才喘口氣癱坐在椅子上。「只能到這裏了。」他對那兩個正在試圖脫掉塑料衣服的人說,「我早說過你們是不可能得逞的,靠那層薄膜你們最多只能夠到達這裏,想進入中心實驗室根本就不可能。」商維梓稍作停頓,目光變得有些調侃意味,「到時候會要求全裸通過五米長的檢查走廊,我看你們怎麼辦。」
但是商維梓沒料到何夕突然笑了,這笑聲令他心裏發虛。「你笑什麼?」商維梓有些不安地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