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抓衣服,說:「貝克,他……他不能回來了!」
老頭點了點頭,很嚴肅地說:「咱們到家裏去談談吧。」但他突然一陣搖晃,兩只手伸出去,好像要在空中抓什麼東西。我跑上去扶他,他已經恢複正常,擺擺手道:「沒事,只是一時頭昏,老毛病。」
老太太抽泣了一下,聲音很小,但卻仿佛把這個安靜的下午都震動了。她伸手扶著丈夫,兩人一起爬上河岸。我們走在後面,望著這對老頭老太太相互扶持的背影,心想他們以後可怎麼過呀。
進了家門,史耐德老頭溫和地說:「特蕾茜,去廚房給這兩個孩子倒點茶來。」老太太弓著背走進裏面去了。
我從衣服裏面取出東西:「史……史耐德先生,這是貝克的殉職通知書,還有撫恤金和他的遺物。」
「殉職?」老頭兒嚴肅地說,「這麼說他死得很光榮,我很高興。」
我把東西交給他,他沒有忙著看,而是讓我們坐下,說:「你們在營地過得好嗎?」
「過得比狗好不了多少。」我心想,但嘴裏說,「很好。吃的雖然沒法跟家裏比,但是很有營養,每天有充足的休息。」我們知道,問題完全不在於吃飯和休息……
史耐德先生根本沒有問返家日期為什麼拖延了這麼久。
老太太端了茶出來,眼睛紅紅的。她在廚房裏一定哭了一場。
我們喝著茶,好一會兒沒說話。
史耐德先生對太太說:「貝克是殉職,我們的好兒子。」
「嗯,貝克是殉職。」老太太很溫順地重複著,她又問我,「他是怎麼……怎麼死的?」
我按照早已背熟了的那篇話說:「您知道,在我們的營地上,食品是每隔三個月換班時才有新的補給,空氣和水都是循環使用的。」這話倒完全沒錯,我們喝的每一滴水都已經在所有隊員的腎髒裏循環過一百次了,「這次,因為第二班隊員沒能按時來換班,食品就得省著吃,倒也不成問題。就是空氣循環器出了點毛病。貝克是個好工程師……」
史耐德先生用心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完全是一派軍人風度。
我說:「他去把機器修好了。可是,有一處電線漏了電……貝克被高壓電擊中了,半秒鐘都不到……」
老頭嚴肅地問:「他還是把機器修好了?」
「是的。」我說。老木連連點頭:「先生,可以說貝克救了我們一隊人的命!您知道空氣循環器是多麼重要……」
史耐德的臉有些蒼白,但他說:「貝克是個好小夥子,他從小就很有責任感,很有責任感。」
「您真太好了。」我說。
「能為地球做點事,貝克死得也值了。」他僵硬地說。
我們倆在這間小屋裏簡直呆不下去,如坐針氈。老先生壓制自己心中強烈的感情,力求盡主人的本份,更讓我們難受。他問了太空城市的一些事兒,還想留我們吃晚飯。最後老木都快喊叫起來了,我們幾乎是哀求著告辭出來。老夫婦挽著胳膊走回門內,木門慢慢地關上了。
老木提議又去酒館喝幾杯,我點了頭,並且說,今晚要一醉方休。
灌得差不多的時候,老木趴在桌子上苦惱地說:「我不行了,高,再讓我幹這麼一次,我非崩潰不可。高,你自己去吧。」
我安慰他說:「你崩潰不了,你自己清楚:你比榆木疙瘩還結實。上次貝克和你打得那麼凶,你頭上開了兩個口子,還不是沒幾天就好了。」
「別提貝克了好嗎?」他絕望地看著我,「在營地裏打架是家常便飯呀,你讓咱們拿什麼消遣?貝克是好人,只要看見他爸爸就看見他了,又古板又認真,熱心腸啊。老頭還以為兒子是觸電死的。」
「就讓他們這麼以為吧。」我說,「你能跟他們說:『貝克飛出了營地,因為氧氣用光被慢慢地憋死』嗎?」
「李唐也跟他一起……」老木說,「這死法真難受,我一想起來就心裏發堵。」他又灌下去一杯。貝克是跟隊長去追格林和其他逃跑的人時,被甩到太空中去的,還在格林被砸扁之前。他倒真是殉職,我們沒有騙史耐德先生。
我們喝了好多,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喝過那麼多。老木低聲嘀嘀咕咕,還唱歌。後來,兩個壯實的年輕侍者把我們抬到後面的一間小屋裏,我昏沉沉地睡了。
第二天上午很晚的時候,我結清帳,把老木喊起來,因為事情還沒辦完。一輛出租車把我倆拉到城外的小機場,一架沖壓式飛機送我們到了英格蘭。
我倆對蘭德都沒什麼好感。老木不喜歡他,僅僅因為他是英國人;我不喜歡他是因為他和我的朋友關系不好。在狹小的艙房裏,八個男人要和睦相處是多麼困難哪。
但我們仍然要盡到對蘭德的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