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的妻子跟她父親一起住在鄉間一所冷清的大房子裏。我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時,看到了蘭德妻子悲傷的臉和他嶽父那雙滿是敵意的眼睛。
「撫恤金!你們難道不給撫恤金嗎?」他盯著我說。
我把通知書、遺物和撫恤金都交給他。
「這東西有什麼用?」他翻弄著那些手表、筆和音樂匣,「只能讓我女兒更難過!我告訴你,她和蘭德的關系早就冷淡了!這樁婚姻不成功。」
「爸爸,」他女兒說,「別說那些啦,人家不是來聽這個的呀。」
「他們在我這兒什麼也拿不走。」老頭說,灰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們。
我說:「我們不想從您這兒拿走任何東西,先生。蘭德是你女兒的丈夫,您一點也不關心他是怎麼死的麼?」
「你們為什麼要親自來告訴我們這件事?」他不放心地問,「我知道慣例的,發一份通知書,打個電話就是了。你們何必跑這麼遠呢?」
「蘭德是我們的同事。」老木只說了一句。
「你們送了通知就走,不再來了?」
「爸爸,」女兒哭起來,「您還不明白他們的心思!求你別說了。」她望著老木,「蘭德什麼時候死的?他受了什麼苦沒有?」
老木慌了神,求助地看看我,我說:「他得了重病。小行星的岩石內部有一種被凍結的病毒,我們把岩石樣品拿了幾塊到艙裏,蘭德喜歡研究那些東西。病毒在室溫下又活躍起來,這是一種不知名的病,發高燒,嚴重共濟失調……我們輪流照顧蘭德,局裏的專家也通過電話提建議。但病毒太凶猛了,蘭德昏迷了二十多個小時就死去了。我們已經盡力而為,他死前有一會兒清醒過來,說自己感到很輕松,仿佛要上天堂了。他還說,他心裏其實非常愛你。」
蘭德太太邊聽邊點頭,她爸爸卻說:「人要死的時候會說特別動聽的話,其實是為了讓別人同情他!」
他女兒剛剛想說什麼,他又盯著我問:「這就是返家延期的原因,嗯?蘭德是個犧牲品?怕把病毒帶到地球來,所以不許你們回來。是不是?」
我對這老家夥說:「蘭德生病是在返家延期之後,這兩件事根本沒關系!」
「誰知道!上邊不許你們透露消息,我懂。」他點著頭。
蘭德太太不理會她父親,問我:「您剛才說,同事們輪流照看蘭德?」
「對,我們在他身邊盡量照顧他,能做的都做了。」
「誰願意冒被傳染的危險照顧他呢?」老頭冷冷地說。
我說:「先生,您沒去過我們那個營地。在那種地方,人和人之間像親兄弟一樣。必須這樣,我們才能生存,才能完成任務。在那兒即便是陌生人也會很快變成好朋友。」我慷慨激昂地說著,心裏清楚自己在撒謊:在那個地方,即便是生死之交的密友也能為了一點小事就火冒三丈,打得頭破血流。
蘭德太太說:「你們太好啦。我知道蘭德性子不好,他一向跟人搞不好關系。你們要忍受他多少壞脾氣呀……」
的確,我們在營地裏都受過他不少惡氣。蘭德自己的死也有一半是為了這個,在逃跑途中,他竟想拔斷同路的浩男的氧氣管。我剛才說過,我討厭蘭德主要是因為他跟我的朋友關系極壞,浩男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在為了搶一張女明星泳裝照片打了一架之後,蘭德和浩男一直互相橫眉立目。打架本是尋常小事,誰能料到蘭德會在逃跑時趁機泄憤呢?結果,他的面罩反而被浩男一拳捅破了。
誰都聽說過人在真空中活不了,但有誰見過被真空奪去生命的人?蘭德按照練習過多次的自救法,把肺裏的空氣都呼出來,閉緊眼睛,但他的一雙眼珠還是奪眶而出,血跟著從各個孔竅裏噴出來。浩男要幫他都來不及。
我偷偷看一眼老木,他呆呆地盯著地板,肯定也在想蘭德的事。
因為已經吃過了午飯,喝茶的時間又沒到,蘭德太太不知怎麼和我們再聊下去,她父親實在也不是一個好主人。我們告辭了。
在鄉村的草場上走著,老木說:「我今天不能再幹了!咱們明天去朝鮮吧?」
我們找個旅館住下了。
當夜,我睡得不好。夢見浩男站在幾尺之外,把那張燒壞了的臉朝向我,眼睛仿佛是兩顆熾熱的炭火。「好熱呀!」他呻吟著,「讓我快點死吧!」
後來,他又直勾勾地盯住我說:「我覺得冷,這兒太冷了。你們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個地方……」
我醒來時,看見窗簾被陽光映得發白。出了一身的汗,心裏有一種感激之情。我還活著,活在有窗簾、有床鋪、能看見太陽的地方。
當飛機在大田機場降落後,我心中又躊躇起來。浩男是我的好朋友,我為他難過,但從道理上說,他是罪有應得。他殺了蘭德,貝克和李唐也可以說是因他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