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安靜而明亮,很難想像列車正以每小時八百公里的速度穿過海底隧道。服務小姐送來了飲料。我們像鄉巴佬一樣每樣都嘗了些。
「這就是生活!」老木突然像哲學家似的感慨了一句。
「你說什麼?什麼就是生活?」
老木說:「我是說,現在這樣,坐在舒舒服服的車廂裏,喝美女送上來的飲料,這也是生活;像咱們那樣,在狗窩一樣的艙裏一窩三個月,那也是生活。」
我沒說話。
還沒來得及打個盹兒,車已經停了。
外面就是我的老家:山東蓬萊,這個曾經在傳說中是人間仙境的地方。
我帶著老木出了車站,在街上買家鄉的烤大蝦請他吃。他老老實實地稱贊了一番,稱贊大蝦,不是我。
其實,我離開這裏才八個月,卻覺得仿佛闊別多年了一樣。身邊晃過的鮮活的面孔和厚重的語音令我有恍如隔世的感慨。
坐上由高大的司機開著的電車,我們往李唐家趕去。
車窗外面的景色漸漸變得開闊清新,路旁有了一群群的牛。老木出神地瞧著,我敢說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牛。他是個典型的空間技工。
下了車,往那條兩旁夾著參天白楊的鄉間石子路裏一拐,過一座木橋,七只大白鵝氣昂昂地叫著示威般從我們腳邊擺過去。再向右拐……我嘴裏念叨著。老木沒出聲,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頭。
「恐怕這兒就是,我也說不太准。」我指著前面木欄圍起的大農莊說。
我們推開柵欄門,躊躇地走進去。陽光照著大片草地,遠處有一排矮房子。
「有人嗎?」我喊著。
這兒靜得使人感到不可思議。微風拂面,我聽著樹葉嘩嘩地輕響。
老木有時候也要說點挺有學問的話,這時他揪了根草嚼著,歎息說:「要是這兒就是李唐的家,那他何苦去那鬼地方賣命呢?」
「年輕人的熱情……」我說,「咱們不是也受過宣傳海報的吸引嗎?」
我們轉過那排矮房子。房子背後堆著很多原木,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木料堆上,捧著本書在看。他看得那麼起勁兒,直到我大聲咳嗽了兩聲,他的眼睛才從書上移開,望著我們的臉。
「有事兒?想買什麼,夥計?」他說。我喜歡在種族大混合的時代還能聽到純粹的老家方言。
我說:「我們找李唐的家屬,夥計。」
漢子笑了,嘴唇裏面露出的白牙齒讓人覺得陽光燦爛。
「我是他姐夫,他姐姐在屋裏呢。來吧。」
但我們沒有進屋。李唐的姐姐出來了,不會認錯,她的眉眼和李唐簡直一模一樣。她衣著簡單,盤著頭發。
我看看老木,他又低頭踢著土塊。我就對李大姐說:「我們是李唐的同事。」
「快進屋喝水。」她說,「我隔窗子看見,還以為是談生意的。你怎麼不叫人進屋呀?」她小聲責備丈夫,「姐夫」笑笑。
「不,不進去了……」我說。
「客氣什麼!」
但姐夫有點明白過來,他拉住妻子的手,對我們問道:「小李子出事兒了?」
我點點頭。
李大姐低叫一聲,用手捂住臉。
「別哭,我的人兒。」姐夫鎮定地說了一句,又轉向我,「怎麼了?他在哪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