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揚中短篇科幻作品

柳文揚 作品 第 80 頁 / 共 12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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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出通知書。

李大姐把哭聲埋進男人懷裏。我們只得把她弄到屋子裏面,坐下了。

在堂屋的木椅子上,她開始自言自語:「說是去了有出息,有出息!……才幾個月呀,弄回個『通知書』來了……這叫什麼事兒!」

「別嚷啊,叫人家說完。」男人仿佛是下命令般勸著,眼睛看著我。大概因為老木是個藍眼珠,他不太喜歡。

我把李唐留下的筆記本交給他,李唐平時沒事就愛寫日記,還有撫恤金。姐夫接過去時「嘿」了一聲,說:「人都沒了,要錢幹什麼!小李子喲。」

「出什麼事死的?」李大姐抬起頭來問。

「救人,李唐是救人死的。」

她哭了:「他從小就喜歡幫人!兩肋插刀的孩子。」

我說:「我們這個同事……」指指老木,「他幹活兒的時候,機器的搖杆突然往下打。李唐把他推開了,搖杆打在他自己頭上……」老木看我一眼,因為原來商量謊話的時候,這個角色本是我的,可我寧願把被李唐從死亡邊緣拯救出來的幸運讓給老木。

「鐵杆子呀,打在頭上……」她喃喃道。

「一下子就過去了。」我說,「基本上沒感覺。沒什麼感覺……」

「就像東邊馬家小兒子那次被樹砸了一樣。」她丈夫幫著我給她解釋,「人一下就昏了,疼都不疼。嗯!」

但女人想了想,還是流眼淚,流個不停。

姐夫看了我們一眼,點點頭,扶著李大姐進了裏間。我們倆在堂屋坐著,膝蓋並緊。我聽見頭頂有幾聲稚嫩的鳴叫,抬眼一看,屋頂的木檁子上結了一個泥巢,兩只乳燕探出頭來。

老木長長地歎了口氣。

過一會兒,李大姐跟丈夫一起出來了。她已經好了些,手上捏著一疊紙,一看就知道是由營地發回來的信。

她把信拿給我們一起看,因為信息通過量的限制,每封信都不能超過一百個字。

我展開一張紙,上面是傳真過來的,李唐親筆寫的字體:

「姐,我過得挺好,別掛念。吃得好,睡得香,一百四十斤,一斤沒少!營地裏的同事對我可好了,都拿我當親弟弟看……」我一邊讀,一邊想起了李唐剛到營地上時,那副笑眯眯的、跟誰都想親熱的樣子。他瘦得很快,因為在那兒患了消化不良。

「姐,我升職了,采礦小組長。我的頭盔外面有個紅圈圈,別人一看就知道我是組長。我年紀小,可他們都挺服我……」

他們不服,蘭德起碼跟他打過四架。開始,李唐不肯真打,後來他就動真格的了。兩人都打得眼裏冒火,隊長用槍才能把他們壓住。

「我想家了,想吃你做的醬汁魚。家裏的那片樹林子可多好看哪,那個水塘不能填,留著我還要釣魚呢,你跟姐夫說說。你沒見過我們營地這兒的風景,全是星星!不停地轉!因為我們紮營的這個小行星老在轉,你在這兒看一會兒天,就能把頭看暈了……」

星星不停地轉。

李唐是看著旋轉的星空死去的。他為了抓住飛向空中的貝克,自己也給帶出去了,都是因為浩男……氧氣一時半會兒用不完。他會看見營地漸漸遠了,而自己卻墜入無底深淵般的太空。沒人能救他,唯一的一架空天飛機已被撞壞。他的同伴是貝克,但只是暫時的同伴。他倆會相隔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們也許會通過對話來減輕恐懼感,發泄悲忿,直到氧氣用光。

我在宇航服頭盔裏的對講器中,沒聽見李唐的喊叫。他是個沉著勇敢的小夥子。

我從信紙上抬起頭,又對李大姐說:「他沒受什麼苦,只一下子就過去了……」仿佛這句話能夠補償什麼似的。

「他沒受什麼苦。」姐夫幫著我說。

「人不能回來了,骨灰總要拿點兒回來吧?」她說,「有點兒骨灰,也比什麼都沒留下強……」「規定不許帶回來……」我低著頭說。

李大姐盯著老木看,我認為,老木准被她看得心裏發毛。她的眼神很奇怪,顯得又傷心,又溫柔。她准是把老木看作自己的弟弟了,既然老木是被李唐救的,那麼老木現在就是在替李唐活著,那麼老木就是她弟弟。她是個女人,她不管老木是黑眼珠、藍眼珠。

我們後來在她的堂屋裏吃了飯,桌上有李唐最愛吃的醬汁魚和鐵鍋烤蛋。老木吃了好多,把盤子裏剩的湯都喝了。他的臉通紅。

坐在北去的列車上,我們低聲唱起了在營地裏常唱的幾首歌。老木像喝醉了一樣,他說:「李唐是個好小夥兒,他跟著他們跑太傻啦。死得可惜……」

我想,到底誰更傻?逃跑的那四個人,還是留在營地上、後來又去追捕逃亡者的我們?也許,他們的心裏更有人味兒一些。本來在那地方悶三個月就要發瘋了,何況命令突然下來:你們必須再堅持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