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揚中短篇科幻作品

柳文揚 作品 第 82 頁 / 共 121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小琳轉身快步走出去,老木低聲說:「你幹嘛說那個‧你肯定把她弄哭啦。傻瓜!」

「咱倆誰傻?」我說,「你覺得,她這麼鎮定正常嗎‧她該哭一場才舒服。」

老木無法反駁,也走了出去。

我們坐在客廳裏等了好一會兒,小琳出來了。她換了件衣服,說:「對不起,我剛才覺得有點兒涼。」

一切都說完了,我看看窗外,對她說我們還有事,應該早點走了。

我不知道她的心裏在說什麼,她的眼睛那麼深……

老木一路把地上的樹葉踢得滿天飛舞。我說:「幸虧局裏同意全部按殉職處理。」

「他們也該有點人情味兒。」老木說。

我也踢起了樹葉:「恐怕是不願意這件事張揚出去吧。什麼人情味兒!」

但我必須承認,有些人的感情,不是我們這樣的人能看透的。就像隊長,他平時那麼冷酷,像一尊石像,像一個法規的化身。

但他在交了班、乘著空天飛機飛往地球的路上,卻做了那件事。在叮囑我一定把銀玫瑰交給妻子之後,他突然用那把槍打穿了自己的頭。

回憶一下他那時的目光吧,處死浩男時,他也露出了那種目光。我明白,就在執行死刑的時候,作為有生命的人的肖漢已經不存在了。他的另一半意義,今後將保存在那朵銀質玫瑰花裏,直到海枯石爛。

風,吹起了滿地樹葉。我們裹緊衣服,雖然天氣一點都不冷。一隊小學生抬著一個木匣走過來,手裏舉著小旗子。

「捐點兒錢吧!叔叔。」他們喊著,「太空城市的建設費呢!我們這個月要收足一萬元!」

我們倆每人投了十塊錢進去。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叫著跑了,跑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斷章:漫遊殺手

我多想告訴你們,我如獅如虎的心並不渴盼殺戮。他邊走邊想:為了掩蓋我恐怖的身份,為了能夠和你們這些可憐蟲近些再近些,我藏起利爪巨齒,沉默了我的咆哮,故意打扮成一個小人物。這使我高興!當一個犧牲品在血泊中,在我冷漠的目光中垂死掙紮時,想必會哭泣著記起他對我的種種不尊重。然而,這卻並不是我手持屠刀的目的,只有金錢,才能使我大開殺戒。因為我是一個使人人都聞風喪膽的漫遊殺手。

是的,他自顧把一個微笑凝結在嘴角;我不憐憫,我也不寬恕。我像命運一般不可抗拒。因為我是一個漫遊殺手。

他按照網址走進號稱近東最大牌戲賭場的賭博站。沒有人能記得他的相貌,從來沒有。

兩分鐘後,他悄然退場——應該盡可能地縮短每次工作的時間。酬金過一會兒再領,現在有不少人還眼巴巴等著他的服務呢。

大陸確實感到必須吃早飯了,才興猶未盡地退出。帶著一種不尋常的,無可名狀的煩躁,似乎剛剛從噩夢中醒來。經常躺著不動使他的體重又增加了不少,以致起床的時候肚皮像塊厚墊子一樣總是要妨礙他,使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有三十八歲。

狹窄而親切的臥室,就是大陸的半個世界,沒有急迫得無法緩解的需求如吃喝拉撒之類,他從不出去。就算為完成基本的新陳代謝而暫離片刻,他也如同被人活生生剝離了殼的蝸牛——裸露的敏感的軟肉暴露在敵意的空氣裏;魂不守舍,急匆匆辦了事,投入暖和的,充滿自身氣味的殼子裏,才又活過來。

好,迅速,一定要迅速。雖然在「那兒」剛剛吃了一頓蝸牛禾雀(不停點頭「嘖嘖」贊賞的那種味道),但那只是精神上的饜足,他的生命系統的運轉,仍然必須靠兩個可憐的夾肉面包來維持。他需要這點東西,吞進肚子裏,才好又有精神躺在床上繼續那任意飛揚的大夢。

多年來,他形成了一套最節省時間的早起行動法。先拿出面包,放進射線爐裏加熱,同時把潔牙水灌入口中,仔細漱一會兒——牙齒健康非常重要。臉則很少洗。從廚房桌上扯下公司今天發給他的事務記要,從爐裏取出燙手的面包,倒一杯維生素飲料,把所有東西一起端進衛生間,坐上馬桶。幾分鐘工夫,一切解決,可以重回那家中之家了。

衛生間的房頂還在滲水——樓上的家夥真混帳。請注意:房頂滴水以及樓上住了個混蛋這樣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讓人感到生活的灰暗。現實是多麼脆弱的小寶貝兒呀。找個機會還要罵那家夥一頓!管理局肯定養了一群吃幹飯的東西,從沒有人理睬他的維修申請。射線爐可能該換新的了,窗玻璃很髒。但這一切有什麼關系呢‧這絕不能使他在「那兒」的激動人心的生活減色半分。讓窗戶更髒吧,讓爐子把面包烤成炭,讓衛生間變成養魚池,也絕不能抹殺他是大花花公子、職業冒險家和不可救藥的大賭徒這一事實。只要他回到臥室。

他的手摸到了臥室門,親切的感覺襲上身來,花花公子又要回來了。

門鈴一響,大陸掃興得罵了一聲,決心不去開門。門鈴又響了兩聲,他知道,這年頭親身登門拜訪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只能犧牲少許時間打發一下。

他望了一眼監視器,門外是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人——差一點兒忘了,他叫商店今天送貨來的。大陸打開門,那人把小貨車推進來,一件件取出面包飲料以及大陸定購的所有東西。送貨是如今這個時代仍然保留的少數體力勞動之一,因為據計算,雇用兩萬名送貨員比建造一個自動化購銷系統要便宜得多。大陸給了雙倍小費,以補償這個人無法像他一樣經常呆在臥室,經常去「那兒」的損失,並對小工的感激滿不在乎。因為花花公子的良好自我感覺還附在他身上。

現在是回臥室的時間了!他舒舒服服躺上床,帶著感激之情開啟了他那台偉大而可靠的個人網絡終端,進入網絡。在變回花花公子之前,還有些必要的俗務要處理。這點枯燥乏味的工作能夠供給他夾肉面包,飲料和不低的上網費用。所以在他身上,公司小職員默默無聞,任勞任怨地養活了大花花公子。

工作,是無聊的,但總的來說是可以忍受的。大陸在「辦公室」沒有碰到幾個同事。毫不費力地處理帳目,一天的工作量只需他花費大約一個小時。很多人羨慕他的職位,這是一個可以經常討好老板,弄好了說不定就飛黃騰達的差事。他能清楚地數出有幾個人眼巴巴盯著他的座位,但他並不在乎。

一小時後下班,大陸匆匆回到「基地」——他精心設計的私人站內,在這個堡壘裏換裝。厚實累贅的腹部眼看著扁平下去,他的腰恢複了二十五歲時的樣子;皮膚變成古銅色,好像剛剛在加勒比海岸邊曬過日光浴;臉要再瘦些,鼻子像刀背一樣窄而直,薄嘴唇帶一點玩世不恭的笑意,眼角添幾條魚尾紋。加上一身稍嫌華麗的藍衣服,冒險家,浮浪子,賭徒肖先生上場了!一切將變得不同,激情,刺激,喧嘩叫囂,醇酒婦人將包圍他,充溢在他呼吸的空氣裏,像海浪戲弄小舟一樣把握著他!灰姑娘的水晶鞋算什麼‧他可以天天如此狂歡,而且不必懼怕午夜十二點!

大陸,不,肖,站在私人站外的傳輸器門口,檢視目錄。他吹著口哨,按下「賭博站」的按鈕,以一個適合他身份的浮誇舞步邁進傳輸器。頃刻間,他的手摸在方向盤上,豪華噴氣轎車載著他穿過茫茫沙漠。本來可以用一個瞬間飛躍到達目的地,但他喜歡一邊引吭高歌,一邊飛車橫越大漠的豪烈之感。正如他聽說有些在「這兒」扮演聖徒的人,喜歡衣衫襤褸徘徊於七百英裏沙漠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