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門口的小廝是虛擬的,引他進入宏偉得不可思議的大廳。但他沒聽到熟悉的笑聲、籌碼聲和耍弄紙牌的聲音,一種許多人低語匯成的嗡嗡聲迎接了他。大廳裏的人規規矩矩擠在一起,兩個警察筆挺地站在他們面前。
賭徒肖先生一進門,顯然引起了出乎他意料的震動。驚呼、低叫從湧動的大批人頭中傳出來,所有他能看見的眼睛一律瞪大了,有些還翻著白眼,幾個女士姿態優雅地暈了過去。那兩個警察嚴肅地對視一眼,迎面向他走來。
肖覺得不對勁,但警察已經一左一右夾住了他。不知道這是真正的政府雇員,還是多管閑事的遊戲者扮演的。肖現在的身份對這類象征國家機器的穿制服者有一種本能的排斥。他想說幾句半挑釁半逗趣的俏皮話,警察卻先說話了:「你的名字?」
「肖。」他笑眯眯地說。
「你的真名,」警察刻板地問,「和真實住址。」
在大陸的心裏有片刻猶豫,但肖還是低聲對警察說了幾個字。警察點點頭,各挽住他一條胳膊,向前拖去。肖笑著說:「有人告我賭博作弊了嗎?」警察說:「讓你看件東西。」
肖說:「看什麼?」
警察側過頭來,審視著他的臉,仿佛要看透他是否在說謊。看了一會兒,警察說:「要讓你嚇一跳。」
肖真的「嚇了一跳」——在大廳角落裏停了一架專運死人的推車,車上放著一具屍體,他自己的屍體。
兩個警察來回打量著屍體和肖,似乎在分辨他倆有什麼不同之處。肖一時間有點頭昏,很不好意思地回顧大廳裏的人。好像被人殺死,挺屍在這兒,然後又沒事人似的回來,是件相當丟臉的事兒。
一個警察說話了——肖發現另一個警察從未說過什麼——開口的時候明顯地斟酌著詞句:「這麼問有點奇怪:你認識這個人嗎?」
「不認識!」肖相當堅決地回答。
警察誠懇地看著他說:「我敢打賭,我覺得你跟他有點什麼關系。」
肖說:「是有點什麼關系。這人崇拜我,學我的樣子。你看學得多像!」他從這裏品出一點兒滑稽的味道,一邊說一邊差點笑出來。
警察搖搖頭:「網上管理局不允許任何兩個人以相同相貌出現。」他肯定地說,「這大概就是你的屍體。」
肖哈哈地笑了兩聲,表示欣賞他的幽默。
警察嚴肅地看著他說:「我告訴你:這不是不可能的。」他看看另一個,另一個仍不作聲,肖覺得高深莫測。
「就算這具屍體不是你,」警察接著說,「你仍然很危險。因為這說明有人要殺你,要殺一個淺黑皮膚,藍衣服的賭場常客。」
肖說:「我同意你的話。你真是料事如神。」
警察銅牆鐵壁般的嚴峻,使肖的俏皮話被無聲無息地彈了回來。肖無聊地抓了抓衣服扣子警察說:「這一片的謀殺案歸我倆管。你暫時別回去了,要把你帶回警署保護起來。」
肖反對說:「不行。要拘禁我多久‧我的身體可還在床上躺著哪。沒人給我吊葡萄糖水,我會餓死的!」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緊張起來,小聲道,「如果那個殺人犯闖進我家,看見床上躺著個毫無反抗能力的胖子!哎唷……」
警察饒有興趣地盯著他,說:「你原來是個胖子?」
肖察覺自己說漏了嘴,問:「怎麼樣?」
「沒什麼。」警察說,「我發現很多人在『這兒』的樣子與他們原來大不一樣。」
肖說:「這不是你的新發現。」
警察不理睬他,自顧說:「還不僅僅是大不一樣,有的時候簡直就是截然相反。」他看著大廳裏的人們,似乎自言自語地說,「『這兒』是個無限自由的世界。無限自由……」
肖若有所思,一言不發。兩個警察同時挽住他兩邊手臂,帶他往外走去。
肖突然盯住從不作聲的那個警察,說:「你說哪種語言?」
「他不說話。」另—個回答。
肖深深地看著他,問:「你們是不是真正的警察?」
「我們是政府雇傭的。」那個人說,「就是你說的真正的意思吧?」他強調道,「我們絕對有資格處理你這件事。」
他們上了外面的一輛警車。關門之後,肖發現他已經在「警署」裏了。來來往往的許多警察,可以看出都是虛擬的。並不奇怪,一個組織裏面,真正的「頭腦」往往只需『兩個,其他人只是眼睛、手和腳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