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歌

王晉康 作品 第 33 頁 / 共 4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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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雲帶著哭聲說:這太殘忍了,它怎麼能吃得下親生孩子呢?

爸爸微歎道:不,這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母愛,雖然殘酷,卻更有遠見。

那晚,8歲的憲雲第一次失眠了。那也是個雷雨之夜,雷聲隆隆,青白色的閃電不時閃亮,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兩眼盯著黑暗。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了死亡,清楚地意識到爸媽會死亡,自己也會死亡。死後她會化作微塵,墮入無邊的黑暗、無邊的混沌。死後世界依然存在,有綠樹紅花、碧水紫山、白雲紅日也會有千千萬萬孩子在玩在笑,只是這一切永遠與她無關了。

最使她悲傷的是,她意識到這種死亡無可逃避,絕對地、徹底地無可逃避。不管爸媽如何愛她,不管她多麼想活下去,不管她作出什麼努力。這使她感到一種齧心齧肺的絕望。

也許只有元元能夠逃避死亡?她躺在床上,一任雙淚長流。隆隆雷聲越來越近,直到一聲霹靂震徹天空時,她再也睡不下,赤著腳跳下床去找爸媽。

她聽見鋼琴室有微弱的琴聲,是父親在那兒凝神彈琴那只貓頭也使他失眠了。琴聲嫋嫋,不絕如縷。自幼受母親的熏陶,她對各種世界名曲都十分熟悉。但父親彈的這首她從未聽到過。她只是感到這首樂曲有一種特別的力量,能使她的每一個細胞都發生共振爸爸發現了眼角掛著淚珠的小憲雲,走過來輕聲問她怎麼了,為什麼還不睡。憲雲羞怯地談了自己突如其來的恐懼。爸爸沉思著說:

這沒有什麼好害羞的,意識到死亡並對它有了敬畏,這是少年心智蘇醒的必經階段。從本質上講,它是生存欲望的一種表現方式,是對生命誕生過程的一個遙遠回憶。地球在誕生初期是一片混沌,經過幾十億年的進化,才在這片混沌中沖出了生命之光,靈智之光。人類在無意識中忠實地記錄了這個過程。你知道,人類的胚胎發育就重現了單細胞生物、魚類、爬行類的演變過程,人的心理成長也是這樣。

憲雲聽得似懂非懂。臨走時她問爸爸,他彈的是什麼樂曲,爸爸似乎猶豫了很久才告訴她:

是生命之歌。是宇宙中最強大的一個咒語。

以後憲雲再沒聽他彈過。

她不知自己是何時入睡的,只覺得雷聲不絕於耳,似乎一直從亙古響到現在,從現實響入夢境。她睡得很不實在,所以,一點輕微的聲音就把她驚醒了。她側耳聽聽,是赤足的行走聲,是在小元元屋裏。她全身的神經立即繃緊了,輕輕翻身下床,赤足走到元元門口。

一道耀眼的閃電,她看見父親立在元元床邊,手裏還分明提著一把手槍。電光一閃即逝,但這個場景卻深深烙在她的腦海裏。她被憤怒壓得喘不過氣來,爸爸究竟要幹什麼?他真的完全變態了麼?

她要闖進去,像一只頸羽怒張的母雞把元元掩在身後忽然小元元坐起身來,聲音清脆地喊:

姐姐!

爸爸沒有作聲,他肯定沒料到小元元未關睡眠開關。元元天真地說:噢,不是姐姐,我認出來是爸爸。你手裏是什麼?是給我買的玩具嗎?給我!

憲雲緊張地盯著他們,很久爸爸才說:

睡吧,明天給你。

憲雲門到一旁,看著爸爸步履遲緩地走出去。看來,他終究不忍心向自己的兒子開槍。憲雲沖進屋去,沖動地把元元緊緊摟在懷裏。忽然她感到元元分明在簌簌發抖,她推開元元,仔細盯著他的眼睛:

你已經猜到了爸爸的來意?

元元痛楚地點頭。

這麼說,元元是以天真作武器保護了自己的生命。他已不是5歲的懵懵孩子了。憲雲不知道這是如何發生的,也許丈夫在為他吹入生命靈魂的同時,已賦予他成人的智慧?她再度緊緊擁抱元元:

元元,可憐的弟弟。以後你要跟著我,一步也不離開,記住了嗎?

元元點頭答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發光。那絕不是5歲孩子的目光。

清晨。雨後的空氣十分清新,松陰下似乎能聞到臭氧的味道。幾個老太太在空地上作健身操,元元媽今天散步時有意躲開了她們。鄰居們都知道了他家的不幸,她們一定會問長問短,但元元媽不想透露這件事。

幾十年來,家裏的氣氛一直是比較壓抑的,她總不能擺脫一種奇怪的想法,好像有什麼不幸潛藏在某處,它的降臨只是個時間問題。重哲的不幸應驗了這個預感,問題是這是災難的開頭還是結束呢?

她看見女兒急匆匆地走過來,她看樣子也沒睡好,眼圈略為發黑。她憐惜地說:

我沒驚動你,想讓你多睡一會兒的。

我早醒了。憲雲簡捷地說了昨晚的經過。憲雲媽瞪大了眼睛,丈夫的性格扭曲是早已熟知的,但她絕對想不到,他竟會變得這樣嗜血!

她是十分信任憲雲的,但仍忍不住問:你看清了?他拎著手槍?

絕對沒錯!

元元媽憤怒地嚷道:這老東西真是發瘋了!你放心,有我在,看誰能動元元一根汗毛!

憲雲鎮靜地說:媽,我就是來商量這件事的。我准備把元元帶走,遠遠離開爸爸。但走前的這些天,咱倆要嚴密地輪班監視,絕不能讓元元離開咱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