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飯桌上氣氛很沉悶,每個人都不大說話,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元元爸又恢複了冷冰冰的表情,似乎對女婿的不幸無動於衷。如果說他曾經有過悔疚和悲傷,他也早把它拋掉了。元元看來也感受到了異常,兩眼骨碌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憲雲和媽媽都盡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偶爾說上幾句話,盡力化解飯桌上的尷尬,不過沒有什麼效果。家人之間已經有了嚴重的猜疑,大家只是對此心照不宣而已。元元爸第一個吃完飯,他用餐巾擦擦嘴,冷漠地宣布:
電腦聯網出了毛病,最近不要用。
憲雲在心裏苦笑著,她知道這不過是拙劣的適詞,剛才她看見爸爸在電腦終端前揭鼓,而且父親似乎並不怕女兒看見!
她草草吃了幾口飯,似乎不經意地對元元說:
元元,晚上到姐姐房裏睡,我一個人太寂寞。以後你一步也不要離開姐姐,姐姐會更加疼愛你的,好嗎?
元元扒下最後一口飯,他看看已離開飯桌的爸爸,用力點頭。元元媽驚異地看看女兒,聽出了女兒平靜的語氣中暗藏的骨頭。父親沉著臉沒有停步。
晚上,憲雲枯坐在黑暗中,聽窗外細雨浙浙瀝瀝打著蕉葉。元元趴在她懷裏,懂事地一聲不吭,時而抬頭看看姐姐的側影。憲雲問他:
傷口還疼嗎?
不疼
你早點休息吧。
元元看看姐姐,猶豫良久,說:姐姐,求你一件事,好嗎?
什麼事?
晚上睡覺不要關我的睡眠開關,好嗎?
為什麼?你不願睡覺嗎?
元元難過地說:不,這和你們的睡覺一定不一樣。每次一關那個開關,我就像在沉呀,沉呀,一下子沉到很深的黑暗中去。是那種粘糊糊的黑暗,我怕哪一天我會被這黑暗吸住,再也醒不過來。
憲雲心疼地說:好吧,我不關,但你要老老實實睡在床上,不能亂動,尤其不能隨便出門,不能離開姐姐,好嗎?
元元點點頭。憲雲定定地看著他,不知他是否理解了自己的用意。她總不能告訴不懂事的元元:要提防自己的父親!但經過大變之後的元元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他目光沉靜,分明已聽出了姐姐的話意。
憲雲把元元領到裏間,安頓到一張小床上,熄了燈。走出門時,媽媽來了,她低聲問:睡了?
嗯。
雲兒,你也睡吧,心放開點。
媽,你放心吧。
媽媽歎口氣,走了。
憲雲走到窗前,淒苦地望著陰霾的夜空。閃電不時劃破黑暗,把萬物定格在青白色的亮光中,是那種死亡的青白色。她在心中念誦著,重哲,你就這麼匆匆走了嗎?就像是滴入大海的一滴雨水?重哲,感謝你對警方的回答,我不能為你追尋凶手,我不能把另一位親人也送往毀滅之途,但我一定要用生命來保護小元元,保護你的一生心血。
自小在生物學家的熏陶下長大,憲雲認為自己早已能達觀地看待生死,她知道生命不過是物質微粒的有序組合,是在宇宙不可違逆的熵增過程中,通過酶的作用在一個微系統內暫時地局部地減小熵的過程。死亡則是中止這個暫時過程而回到永恒。生既何喜,死亦何悲不過,當親人的死亡真切地砸在她的心靈上時,她才知道自己的達觀不過是沙砌的塔樓。
即使是小元元也開始有了對死亡的敬畏。憲雲想起重哲20年前的一句話:沒有生存欲望的智能人不能算作生命。雖然她不是學生物專業的,但她當時就感覺到了這句話的分量。看來,重哲確實成功了,他已為這個人工組裝的元元注入了生命的靈魂。
憲雲心中巨瀾翻卷,多少往事在眼前閃過。她想起自己8歲時,家裏養的老貓白雪又生了一窩貓崽,那時白雪已經10歲,經常是老氣橫秋的樣子,家人原以為它已經不能再生育了。清晨,憲雲一下床就跑到元元屋裏喊:
快起床,老貓生了4個貓崽!
元元紋絲不動,憲雲咕噥一聲:忘記開關了。她按一下開關,元元睜開眼睛,一道靈光在臉上轉一圈,立即生氣勃勃地跳下床。憲雲拉著元元跑到儲藏室,在貓窩裏,3只小貓在哼哼唧唧地尋找奶頭,老貓在一旁冷靜地舔著嘴巴角落裏,赫然是一只圓滾滾的貓頭!貓頭幹幹淨淨,囫囫圇圇,痛楚地閉著眼睛。憲雲驚呆了,哭聲和幹嘔的感覺同時堵到喉嚨口。那時元元並沒有對死亡的敬畏,他好奇地翻弄著那只孤零零的貓頭。憲雲哭喊道:
爸爸,媽,老貓把小貓吃了!
爸爸走過來那時爸爸性情開朗,待人慈祥,不是現在的古怪樣子仔細地看了貓頭,平靜地說:
這不奇怪,貓科動物都有殺仔習性。公獅有時會殺死幼獅,以使不再哺乳的母獅很快懷孕。老貓無力奶養4個貓崽時,就會殺死最弱的一個,既可減少一張嘴,又能增加一點奶水。其他動物也有類似的習性,比如母鬣狗會放任初生的小鬣狗互相撕咬,這樣,只有最強壯的後代才能存活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