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張平一人提著手槍,困惑地站在那兒。這些變化太快了,令他無所適從,不過他更喜歡看到這個結局。幾十個全副武裝的警察沖上樓頂,幾架剛剛抵達的武裝直升機和一架垂直升降飛機懸停在他們上空,強勁的氣流吹得人搖搖晃晃。張平走近老人輕聲問:
孔先生,問題是不是已經解決了?是否可以讓他們撤退?
老人疲倦地點點頭:可以了。謝謝你,張平先生。
張平掏出剛才陳先生給他的無線電話,要通了警察署長:
署長,元元已經得到控制,警察可以撤退了。
很好,謝謝你的努力。
一輛尤尼莫克全路面越野車在車流中疾駛,就像在羊群中闖入了一只野牛。它在中央音樂學院的大門口停住,托馬斯跳下來,驚奇地發現學院內外到處都是防暴警察,甚至還有神龍特別行動隊,幾架雌鹿式武裝直升機在頭上盤旋。不過他們好像是已經得到命令,開始有條不紊地撤退。托馬斯抓住一個旁觀者問:
請問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恐怖分子劫持人質嗎?
那個戴著近視鏡的中年男人也是一頭霧水,他說:不清楚,聽說是抓一個很厲害的外星人。
托馬斯忍俊不禁地笑問:外星人?從天鷹星座來的?抓到了嗎?
那人認真地回答:肯定是抓到了,你沒看見警察已經開始撤退。
托馬斯哈哈大笑:抓到了,這些E.T.是不是腳上有蹼,肚子下垂,心光可以發亮?
那人仍然認真地回答:不知道,聽親眼見過的人說他個子很小,像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但是力大無窮,他從這兒一直爬到頂樓去了。
他指指高聳入雲的大樓。托馬斯不願再和他胡扯,忍住笑問道:
請問作曲系在哪裏?我要找卓教授和一個學生劉晶。
他問清了地點就進大樓了。一群人從電梯中走出來,簇擁著一位老人,他沒認出這是孔憲雲的父親。老人停下來說:
我們到演播大廳去。
巨大的演播大廳空無一人,憲雲媽按動電鈕,巨幅天鵝絨幕布緩緩拉開,台上有一架鋼琴。老人牽著元元走上台,時時低下頭慈愛地看看元元。憲雲癡癡地看著這對父子,在刹那間想起了童年,想起爸爸拉著兩個小鬼頭在湖邊散步的情景,她高興得難以自持,揶揄地自言自語:
爸爸,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孔教授坐在鋼琴旁靜默了一會兒,他在梳理自己的一生。他回憶起自己剛破譯生命之歌時的意氣風發,以及隨後長達40年的惡夢。片刻之後,從老人指下淌出了一條音樂之河。樂曲極富感染力,時而高亢明亮,時而縈回低訴,時而沉鬱蒼涼;它展現了有序中的無序,黑暗中的微光;對生存的執著追求,對死亡的坦然承受。宇宙是一個和諧的有機的整體,一些隱藏的秩序普適於似乎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早在20世紀末,音樂科學家用電腦對各種世界名曲作分析時就發現,完全無規的聲音是噪音,完全規律的樂曲(電腦創作的樂曲)無活力,各種名曲則是有序中間的無序,這與生物的遺傳特性穩定遺傳中的變異是何其相似!那時最敏銳的科學家已覺察到了音樂與遺傳的深層聯系。
生命之歌的神秘魔力使人們迷醉,使他們的每一個細胞都與樂曲發生共振。從父親彈琴甫始,憲雲就分辨出這是8歲時,那個雷雨之夜父親演奏的樂曲。不過以45歲的成熟來重新欣賞,她更能感到樂曲震撼人心的力量。
兩個小時後,樂曲悠悠而止,憲雲媽激動地走過去,把丈夫的頭攬到懷裏:
是你創作的?昭仁,即使你在遺傳學中一事無成,僅僅這首樂曲就足以使你永垂不朽,貝多芬、柴可夫斯基、李斯特、巴赫都會向你俯首稱臣。請你相信我的鑒賞力,這決不是一個妻子的偏愛。
老人疲乏地搖搖頭,蹣跚地走到台旁的休息室裏,這次演奏似乎耗盡了他的所有力量,喘息稍定,他低聲說:
憲雲,元元,到我這兒來。
兩人走過去,偎在父親身旁。老人問:知道我彈的是什麼樂曲嗎?
憲雲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生命之歌。
媽媽驚奇地看看女兒,又看看丈夫:你怎麼會知道?我從未聽他彈過。
老人說:我從未向任何人彈過,雲兒只是偶然聽到。對,這是生命之歌,這就是宇宙中最強大最神秘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咒語,是生物生存欲望的傳遞密碼,剛才的樂曲是這道密碼的音樂表現形式。
除了元元,眾人都十分震驚,老人繼續說道:
剛才元元彈的樂曲也大致相似。不過,他的真實用意不是彈奏樂曲,而是繁衍機器人種族。你知道嗎?他問憲雲,前天晚上,那個雷雨之夜,你沒有關元元的睡眠開關,半夜他偷偷溜到電腦前,連通了國際網絡,正准備往電腦裏輸入生命之歌。我發現了,一直追到他的臥室。
憲雲這才知道父親提著手槍的那一幕還另有隱情。老人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