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歌

王晉康 作品 第 39 頁 / 共 4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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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在鋼琴室,他照樣接通了國際網絡,生命之歌會在瞬間輸入全世界的電腦,然後它們會很輕松地從樂曲中還原出生存欲望密碼。這樣,機器人類就會在片刻之間繁衍到全世界。老人苦澀地說:生物生命從誕生之日到今天的人類,整整走過了40億年的艱難路程,機器人卻能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完成這個過程。這場搏鬥,雙方力量太懸殊了,人類防不勝防。

憲雲豁然驚醒。她這才回憶到,剛才確實曾在元元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絲狡黠,可惜她當時沒有意識到其中的蹊蹺。她的心隱隱作痛,對元元有了畏懼感。他是以天真作武器,熟練地利用姐姐的寵愛,冷靜機警地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再也不是一個懵懵懂懂、天真無邪的孩子了。假如父親未及時趕到,也許自己已成了人類的罪人!元元面色蒼白,勇敢地直視著父親、姐姐和媽媽,沒有一句辯解之詞。

老人問元元:你剛才彈的樂曲是樸哥哥教的?

是

老人平靜地說:對,他破譯了生命之歌。實際上,早在40年前,我就取得了同樣的成功。

媽媽和憲雲都睜大了眼睛,今天的意外消息太多,令她們目不暇接。她們簡直不能想象,一個人怎能把這項震驚世界的秘密埋在心中達40年,連妻、女也毫不知情。老人強調說:

純粹是僥幸。本來,在極為浩繁複雜的DNA密碼中捕捉生存欲望的旋律,不是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能辦到的,所以,那時我一直認為,我的成功只能歸因於上帝對我的偏愛。如果不是這次幸運,人類很可能還要在黑暗中摸索一兩百年。破譯之後,我立即把它輸入到小元元體內以驗證它的魔力。所以,40年前就誕生了一種全新的生命非生物生命。他的目光灼熱,沉浸到成功的追憶中。

過了一會兒,他悲愴地說:

元元的心智迅速發展,不久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料。在他5歲時(實際年齡只有3歲),他的人格便開始與人類異化,他已經把科幻影片中的機器人認成自己的同類了!你記得嗎,憲雲?

憲雲點點頭。

從那天起,我就認識到,這個智力無比強大、又有了獨立意識的元元將成為人類的潛在敵人。所以我決定把他的生命之歌凍結,並加裝了自毀裝置。我發誓要把這個秘密帶到墳墓中去。最近我發現他的心智在迅速複蘇,說明重哲也做到了這一點。我多次勸他暫停試驗,可惜,他沒有聽從我的勸告。他苦笑著說:從某種意義上說,人類的發現欲是生存欲望的一種體現,是不可遏制的本能,即使科學發現已危及人類的生存。他內疚地看看憲雲,說:

我曾想把元元銷毀,或者暫時取出自爆裝置,可惜晚了一步。我沒有料到重哲的進展是那樣神速。結果,他輸入的密碼引爆了裝置,這是一個不幸的巧合。雲兒,是爸爸的疏忽害了重哲。

憲雲和媽媽都很難過。元元懇切地說:

爸爸,是你創造了機器人類,你就是機器人類的上帝,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人類的恩情。

孔教授突兀地問:誰作這個世界的領導?

元元猶豫了不到0.01秒,但在這個人類覺察不到的短暫時間中,他已篩選了幾萬種答案,最後他坦率地說:

聽憑歷史的選擇。

憲雲和媽媽沉重地對望,她們在一片溫情中看到了陰影。只有這時候,她們才體會到元元爸的深憂遠慮,理解了他40年的苦心和艱難。老教授反而爽朗地笑了:

不說這些了。我想重哲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他為之終生奮鬥的生存欲望已經破譯,機器人類已經誕生,機器人與人類之間的感情紐帶也經受了大生大死的考驗。以後,等機器人成長壯大後,恐怕與人類不可避免地還會產生矛盾和沖突。但只要有了愛心,我想問題終歸是會解決的。

托馬斯和劉晶闖迸屋裏:親愛的孔!憲雲姐,卓老師!

憲雲微笑著問:托馬斯先生,你怎麼在這裏?

我找卓教授和劉晶,為我們的紀錄片配主題曲,但我想已用不著了,剛才我和劉晶已經有了共同意見,他轉身向著孔教授,孔先生,能否用你的生命之歌做我們的主題曲?

孔笑道:十分樂意。他把元元拉過來,元元,咱們再為托馬斯先生彈一遍,如何?兩人聯手彈奏。這可是歷史上最重要的時刻:兩種生命第一次聯手彈奏生命之歌。

他親呢地看著元元。橫亙在心中40年的堅冰一旦解凍,他對元元的慈愛之情便加倍洶湧地奔流。元元高興地答應了,坐在爸爸懷裏聯手彈奏起來。已經聽過一遍的托馬斯這次聽得更加投入,在深沉蒼鬱的樂聲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鬣狗與獅子爭食;大象在幼象的葬禮上悲鳴;雨季來臨時萬花在一夜間怒放;僥幸逃脫死亡的幼鴨在水中撲翅飛奔;羚羊在空中跳躍。

孔教授忽然示意憲雲過去,邊彈琴邊低聲說:

給陳老打個電話,不要讓他擔心。

好的,我這就去。

在陳老的寓所裏,一名中年醫生正在緊張地為陳老聽診,陳老的家屬們圍在一旁。幾分鐘後醫生搖搖頭說:

晚了,心髒已完全停止跳動。他的家屬們雖然悲傷,但總的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噩耗。

醫生是個天性饒舌又風趣的家夥,他笑著對家屬們說:

其實我們該為陳先生鼓盆而歌,慶祝他的靈魂終於擺脫了這具過於陳舊的外殼。新老更替是上帝不可抗逆的法則,我想即使上帝本人也不能違抗。願已故上帝的靈魂在天堂裏安息。

陳老的家屬都很大度,平靜地聽著這番不太合時宜的饒舌。他們為老人換上了早已備齊的壽衣,用殮單蓋住老人的臉,兩名男護士用擔架把老人抬出去,裝上靈車。這時電話鈴響了,正好在電話旁的醫生掂起話筒,很高興又有了談話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