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是陳先生的家。不,他不會再擔心了,他剛剛擺脫了塵世的煩擾。這位118歲的老人已經無疾而終。人生無常,惟有真愛永存,謝謝。
那邊,孔憲雲慢慢放下電話。張平輕輕走過來,遞過老人剛才摔落的激光手槍:
再見,這兒的事情已處理完畢,我要走了。
謝謝。張平先生,這把激光槍還能用嗎?
張平疑惑地看看憲雲,不知道她的問話是什麼用意,但他肯定地說:能。
好,謝謝。
張平走了,憲雲盯著手槍,然後把它細心地掖到衣服裏。她走過去,避開元元的視線,輕輕向爸爸招手。老人走過來問:
雲兒,什麼事?
憲雲突兀地問:爸爸,你剛才說過,如果不是你的幸運,人類很可能還要再過一兩百年才能破譯生命之歌?
老人笑著搖頭:看來我估計錯了,我沒料到重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重複我的成功。你知道,這對於我實際上是一個解脫。既然如此,我再保密就沒什麼必要了。
憲雲沉默了很久才說:是元元找到了你的手稿交給重哲,才加速了他的研究。
老人也沉默很久才噢了一聲。
憲雲看看元元,他仍在聚精會神地彈奏,她又突兀地問道:
爸爸,那個感情紐帶牢靠嗎?
老人沒有回答,步履蹣跚地轉身回去又加入彈奏。憲雲憐憫地看著父親。這40年來,他實際上一直在尋找理由為元元開脫,他總算找到了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決不會再放棄了。
憲雲獨自走出大廳。剛才的喧鬧場面之後是一片寂靜,人們大概都回去午休了,綠陰道上空無一人。她掏出激光槍對著牆角試扣扳機,一縷青煙過後,大理石貼面上燒出一個光滑的深洞。
她愛元元,也相信元元對人類對父母兄妹的愛心。但是,在若幹年後,一旦生死之爭擺在兩個族類面前時,這條感情紐帶還管用嗎?
也許,現在向元元下手還來得及,也許還能把機器人誕生之日推遲一兩百年。到那時人類會足夠成熟,能同機器人平分天下;或者足夠達觀,能夠平靜地接受失敗。
蕭瑟秋風吹亂了額發,她把亂發拂開,悲涼地仰望蒼天。
重哲,我對不起你,我辜負了你的臨終囑托。但我想你的在天之靈會原諒我的。元元,我愛你,但我不得不履行生命之歌賦予我的沉重職責,就像衰老的母貓冷靜地吞掉自己的崽囡。
大團的陰雲又布滿天際,她盼著電閃雷鳴,盼著傾盆大雨澆滅她心中的痛苦。但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她仍然冷靜地拎著手槍返回大廳。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面對元元扣動槍機。
大廳裏仍在演奏,高亢明亮的鋼琴聲溢出大廳,飛向無垠,似乎整個宇宙都鼓蕩著無聲莊嚴的旋律。
後記
我在少時以學業優異和腦瓜靈光而小有名氣,那時惟一的理想是做一個科學家,最好是理論物理學家、生物學家或天文學家,甚至在諾貝爾獎金的名單上寫上中國人的名字。對探索宇宙和生命的奧秘我常常有本能的迷戀,當得知時間可以變慢空間可以扭曲,當懂得自然界的七彩原來只是因為電磁波頻率的不同,當我知曉億萬生命只是由4個密碼所構成我總是感到一種發自心弦深處的共鳴。
公元1966年,正當緊張的高考複習之際,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先是說兩個星期,又變成兩年,然後是3年下鄉,3年上山(礦工)。在社會最底層的艱難生活中,少時的抱負、少年的靈氣都慢慢枯萎和風化。1978年,我在輟學12年後考入西安交通大學,畢業後成了石油系統的一名機械工程師。在這個崗位上我幹得不算差。當然,比起少時的雄心,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有時難免悵惘地想,假如沒有這個文化革命,中國科學院院士的名單上是否會有王晉康的名字?抑或這只是少年的狂妄?這一點永遠不可能驗證了,現實中畢竟沒有時間機器可以使我重走一遍人生。被某些人的政治私利誤了一生的又何止我一人。悵惘中,只有苦笑著拋開這些惱人的思緒。
但我沒有料到,從少時就牢牢種在心中的科學情結並沒有真的死亡,它只是在休眠著,等待著,終於有一天,在科學和文學的交界處長出一棵茯苓。我闖入科幻文壇純屬偶然是被兒子逼著講故事逼出來的,即不少報刊轉載過的十齡童逼老爸成科幻新星。當然,偶然中也有必然,那就是我深藏心中40年的科學情結。我努力在作品中寫出少時的激情、少時的愛憎和少時的思考。即以本集中的生命之歌為例,其科幻構思便是我青年時的遐想並且至今仍然深信億萬生物所共有的求生本能必然有其物質表達方式,也終有一天會被人類破譯。有一些讀者來信說,這篇作品激起了他們最美好的情感,幫他們確立了投身於斯的志向。果真如此,則我也可說此生無憾了!
有朋友說,我的作品哲理味過濃,脫離了中國讀者的口味,因為普通中國人並不關心人類異化這類過於玄虛的思辨。我承認這位朋友說的事實,但卻不同意他的結論。的確,中國人過於務實,過於功利,不願思索果腹之外的東西。在西方國家,生物倫理學家的聲音是非常響亮的,而且,隨著科學發展已開始直接異化人類,他們的聲音會更加受到重視。在我國,這樣的聲音太弱了,幾不可聞。所以,在別人喊出敬畏自然時,我們在戰天鬥地其樂無窮;別人在敬畏生命時,我們在對待敵人像嚴冬那樣冷酷無情。十幾年前我見過國內一個公開報道,東北某醫生用人的精子同母猴雜交並產下後代,並振振有詞地說,人類多餘的精子棄之如敝展,何妨拿它來培育一些低級勞動力呢。這種大無畏的思想真使我不寒而栗。而且我十分懷疑,在中國的普通人中,有多少人能意識到這種作法的危險,能有理有據地駁斥這種源於無知的無畏?我想不會大多,這在國人的意識中還是一個空白的領域。正因為如此,我願意把自己不成熟的思考繼續講給讀者,為高科技時代的到來多少做一些鋪墊,即使一時的曲高和寡也在所不惜。
有人贊我的作品冷峻蒼涼,有人則批評為缺乏亮色。在這裏我只能請批評者予以寬容我從藝太晚,只能做一個本色演員了。少年和青年時代,我們接受的是過於理想化的教育,認為世界像水晶球一樣通體透明。這樣,等我們面對真實的社會和自然界時,不得不用很大力氣來糾正視野上的扭曲和心理上的失衡。我不是反科學主義者,因為只有瞎子才看不到科學帶給人類的進步;同樣,只有瞎子才看不到科學帶來的災難。畢竟,在盛唐和古希臘時期並沒有死亡數千萬人的戰爭、數千萬人的吸毒和死亡數千萬人的不治之症而這些都和科學進步直接相關。我相信,即使人類最終消滅了戰爭、吸毒和艾滋病,仍然會有更大的災難在前邊等著人類。光明和陰影永遠不可分割。我不是悲觀主義者,也不是廉價的樂觀主義者,我願意達觀地看待世界。即使人類最終逃脫不了滅亡的命運,我們也要盡情創造和享受這一個燦爛的人生。因此,我在自己的作品中努力描繪世界的本色,我認為,90年代的青年也有權了解世界的本來面目。我想,這正是90年代科幻作家和50年代科幻作家的區別。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