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的走廊比接待處更加寒冷陰森。喬納森踏進一個拱形屋頂的大病房。燈是開的,但光線太弱了,根本不能照亮整個房間。陰影在屋角和高高的屋頂附近肆意蔓延。絕大多數病人都躺在各自的床上,無聲地呻吟著;但也有幾個穿著罩衣四處遊蕩。一個虯須大漢趁喬納森走過時抓住他的胳膊,在他耳邊嘶聲說起了話。
「他一到晚上就會來,你知道的。在沒人看得到他的時候。在天黑的時候。昨天晚上他帶走了格裏芬(Griffin),但也有可能是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你必須要幫幫我們!」
他的眼睛裏淌著淚水,聲音裏帶著無限的絕望。喬納森謹慎地掙脫了他的手,走開幾步,「對不起,我幫不了你。」那個男人啜泣起來,用雙手拍打著胸膛。兩個看護從喬納森身邊跑過去,想要阻止他。喬納森領著埃爾伍德夫人離開了這場混亂,走出了病房。「可憐的人,」她說,「像他們那樣瘋掉了真是太恐怖了。」
下一個病房裏的病人們更加吵鬧,整個房間裏都回蕩著叫嚷聲和哭喊聲。幾個站著的男人用喬納森聽不懂的語言含糊不清地交談著什麼。有個男人用拳頭大聲捶打著粉刷過的牆壁,另一個則坐在床沿上,前後晃動著身體喃喃自語。喬納森經過時,他忽地一下抬起了頭,臉上寫滿了驚恐。
當進入幽長寧靜的走廊時,喬納森不由鬆了口氣。醫院的工作人員對阿蘭早就有了足夠的了解,直接把他送到了醫院最偏僻的某個單人病房裏。七號房是這條走廊裏的倒數第二間房。隔壁房間的門後面傳出了可憐兮兮的抽泣聲,但阿蘭的房間裏卻很安靜。喬納森深深吸了口氣,走了進去。
七號房很狹小,只有少得不能再少的幾件家具。空氣中散發著黴味,唯一的光源就是床頭桌上的小燈。阿蘭-斯塔林手腳攤開,死屍似的躺在床上。他的皮膚蒼白,汗津津地閃著亮光。他的臉是扭曲的,嘴巴大張著,一條細細的涎液流到了下巴上。他沒理會自己的兒子。
「好了,爸爸,」喬納森打起精神說。說實在的,在好多年以前,爸爸「黑暗」以後的樣子就沒再讓他害怕過。年幼的時候,有段時間他幾乎都不敢看阿蘭,但現在他看過的次數太多了。
「你好啊,阿蘭,」埃爾伍德夫人壯起膽子說,她有點兒緊張。
「爸爸,你怎麼樣了?」喬納森把一張椅子拉到床邊,「你看起來還不錯。要知道我還見過你更差的樣子。」阿蘭-斯塔林一動不動。喬納森用袖子擦掉他臉上的涎水,「情況有點兒糟糕啊,」他小聲嘀咕著說。
「你感覺怎麼樣,阿蘭?」埃爾伍德夫人問道。
沒有任何回答。他的眼睛緊盯著天花板。甚至很難判斷出他是不是還在呼吸。
「那麼,你想聽聽我的新鮮事嗎?」喬納森試探著說,「呃,我最近在做什麼呢?幾個星期前,我被停課了。他們抓到我在上學時間閑坐在攝政公園(Regent』sPark)。對那件事我感到很抱歉。我本來想告訴你的,但我們很少說話,而且這也沒什麼意義。他們說如果再有什麼麻煩就會把我趕走,但我覺得他們不會的。反正,又不是說普通中等教育證書(GCSE)有多大用處。」
「喬納森,」埃爾伍德夫人溫和地說,「你知道的,這個時候你不該說那些事情,那只會讓阿蘭心煩。」
喬納森沒有回答。也許這是一年或者更長時間以來,他對爸爸說話最多的一次。在家時,他們兩個經常躲著對方,只是偶爾會在廚房或者樓梯上碰面。喬納森相信爸爸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是愛著他的,但他堅信爸爸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表達。此刻,阿蘭默不作聲地躺在他身邊,反而更容易說出來。
「所以我會幫他們省省事,主動退學。去旅行一段時間,看看世界。我能在國外找到工作——不需要你花錢。我想這對我有好處。你覺得呢?」
他知道爸爸什麼都不會說的,但他一定要試試。喬納森和埃爾伍德夫人輪流跟阿蘭說話,搜腸刮肚地找著可能會引起反應的話題。白白浪費了幾分鐘後,護士帶著歉意敲響了門,「對不起,但你們真的得走了。病人們很快就會安頓下來。」
他們准備離開了。喬納森看到埃爾伍德夫人背對著自己,就草草地拍了拍爸爸的手臂,匆匆離開了病房。
他們走出走廊時,八號房爆發出一陣尖叫。
「我感覺到了!」一個沉悶的聲音哭喊道,「他要來抓我了!」
喬納森打個寒戰,走下了樓梯。
第三章
外面的天氣越來越壞了。雨點嘩嘩地打在瀝青地面上,喬納森和埃爾伍德夫人飛快地穿過了狂風呼嘯的停車場。鑽進車子以後,他們不由鬆了口氣。兩個人什麼也不說,沉默地休息了片刻。唯一的聲音就是水從喬納森的劉海上滴落的吧嗒聲。埃爾伍德夫人的手指在車鑰匙上凝固住了,昏暗的光線並沒有湮沒她臉上的憂鬱。
喬納森並不知道這個嬌小的女人怎麼會在他的生命中扮演如此重要的角色。他的家庭有無數的秘密和無解的答案,阿蘭-斯塔林拒絕泄漏跟此相關的任何片言只語。喬納森只知道從自己記事以來,埃爾伍德夫人就始終以保護人的姿態出現在他的生活當中。當他在小學舞台劇中獲得了一個小角色時,坐在觀眾席上和在劇終時鼓掌的都是埃爾伍德夫人。他被控入店行竊時,把他從警察局裏弄出來的也是埃爾伍德夫人。幾年前阿蘭病的很嚴重時,又是埃爾伍德夫人意外地來到廚房裏,說她在斯塔林家住的這條街另一頭買了棟房子。她多半時間都會到家裏來,是喬納森所擁有的東西當中最接近媽媽的事物。
他不知道自己的親生媽媽發生了什麼事情。特麗薩-斯塔林(TheresaStarling)在喬納森還沒長大到能夠記住她的臉時就消失了。阿蘭把和妻子有關的記憶埋葬在靜寂之下,對這個話題閉口不談。喬納森十歲的時候,曾經借著去鄉下的運河釣魚的機會向爸爸問起過特麗薩。痛苦的三十秒過後,阿蘭走開了,留下喬納森孤零零地和所有漁具待在一起。他還從沒見過爸爸發這麼大脾氣。從那之後他就不再費事去問這個問題了。媽媽離開了,而且不會再回來了。她留給喬納森的就只有她的名字。
「我知道這麼說很傻,」埃爾伍德夫人打斷了喬納森的思緒,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我是說,雖然我以前見過他這個樣子,但……這樣還是讓我很難受。我希望他這次不會在醫院待太長時間。」
「是啊,也許吧。」
正常情況下,阿蘭幾天之後就會痊愈,但也有好幾次花了更長的時間。喬納森十歲的時候,爸爸紋絲不動地靜靜躺了六個月,醫生們告訴埃爾伍德夫人說他永遠都不可能好轉了。在爸爸最「黑暗」的時刻,喬納森很想知道他要是沒在幾個早晨後醒來的話,是不是反而是最好的結局。大部分時間裏,阿蘭好像不想活下去。
「在他恢複期間,你想跟我待在一起嗎?」
喬納森做了個鬼臉,「我們非得再為這個吵上一架嗎?你知道我喜歡睡在我自己的床上。我在家裏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他上次病的時候這樣不是挺好的嗎,記得不?」
「我可不知道……」埃爾伍德夫人懷疑地說。
「你就在街那頭,好了——就算是爸爸沒事期間,我還是連他的影子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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