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伍德夫人猶疑地看了看他。「我沒看到什麼人啊。你確定不是你產生錯覺了?」
「千真萬確!剛才真的有個人在這裏,」喬納森驚惶地說,「我沒說謊!你看看門!」
埃爾伍德夫人端詳著木制的門。塗著油漆的門面上,長長的白色抓痕縱橫交錯。她繃緊了下巴,「我看到了。太險了。來吧,今天晚上你可以待在我的客房裏。」
她溫柔地挽起了喬納森的胳膊,喬納森鎖上身後的書房門,順從地跟著她離開了。也許這個動作沒什麼作用,但他只能做到這些了。目前,他必須得把書房和書房裏的秘密原封不動地封存起來。
第四章
埃爾伍德夫人愉快地哼著曲子,在廚房裏忙碌著,她攪攪東西,不時翻動一下別的什麼,接著再塗塗黃油。她熟練地爬上小梯子的踏板,從高處的碗櫃上往下拿東西。爐子上的平底鍋裏,烤豆子正冒著氣泡。空氣裏彌漫著濃鬱的煎培根的香味,背後的收音機播放著幾年前很紅的一首老歌。清晨寒冷而晴朗,屋子裏灑滿了乳白色的陽光。
喬納森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吹著杯子裏的茶,細心地啜了一口。茶很熱,也很甜——真是太完美了。這個早上有很多事情都顯得很正常,所以就愈發感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有點兒愚蠢。他都不是很確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的確,書房的門出了點兒問題,但真的有人闖進來了嗎?埃爾伍德夫人什麼人都沒看到。也許只不過是風。也許整件事情都是他的憑空想象。一定是醫院裏那些惶惶不安的病人讓他的想象力超負荷運轉了。
埃爾伍德夫人端出一碟子油煎的早點,坐在了他對面。通常情況下,喬納森懶得吃早餐,但他今天早上貪婪地對食物發起了進攻。
「小心點兒,你會消化不良的。」
喬納森像沒聽到她的話一樣,又咬了一大口吐司。
「我今天早上給學校打電話了,跟他們解釋了眼下的情況。我不得不說,他們非常不通情達理。他們問了很多問題,好像完全不相信我。你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嗎?」
喬納森帶著負罪感,飛快地喝了口茶。根據他的考勤表,沒人相信埃爾伍德夫人並不讓他感到吃驚,「我也不知道,老師們都那樣。」
「嗯,他們總算聽了我的話,說這個星期之內你都不用擔心去學校了。你准備怎麼辦?你不能整天坐在阿蘭身邊。」
「還沒想好呢。我想今天上午回家去。那裏有點兒亂,我想整理整理東西。你知道的,如果他馬上就好轉了,但所有的東西都……」
埃爾伍德夫人點點頭。她沒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情,喬納森對此非常感激。「當然了,晚些時候我要去城裏,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進城之前可以陪著你。」
「不用了。我沒事的。」
她微微一笑,留下喬納森獨自享用早餐。
十點鐘時,喬納森走完短短的一段路,回到了家。他沒完全對埃爾伍德夫人說實話。他想要收拾屋子,但真正的重心是爸爸的書房。這麼多年以來,這是他徹底把書房探索一番的好機會。單是想到這個,就足以讓他的心跳加快。整幢房子依舊是那麼破舊,但不像夜間那麼陰森了。入侵者不敢白天回到這裏來,窗戶好像在對喬納森眨眼示意,竊賊都是那種膽小鬼之類的人。走上車道之前,他還是反複查看了街道。在上午的這個時間,周圍靜悄悄的,唯一能看見人就是一對老年夫婦,大概在去商店的路上;還有一個用嬰兒車推著小孩的互惠學生(aupair)。
喬納森走了進去,這次他百分之兩百地肯定前門鎖上了。他在臥室裏挑了張最喜歡的CD,把音響調到適合的音量,讓音樂來陪伴自己。為了保持鎮定,他用簡單的家務讓自己忙碌起來:把垃圾拿出去,洗衣服。接下來,他不知不覺地就站到了書房前面。他深吸了口氣,盡量不去看仍然留在門上抓痕,打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裏很暗,窗戶上的百葉窗拉得低低的,所以只有最微弱的幾縷光線能照進來。房間裏有股潮濕的味道,好像好多年都沒通過風了。喬納森穿過房間,拉起百葉窗,打開了一扇窗戶。陽光和刺骨的新鮮空氣湧了進來,感覺立刻就好多了。
過去的幾年裏,這間書房實質上就是阿蘭一個人的世界。他在這裏工作,吃他自己的東西,還經常在這裏睡覺。每當阿蘭靜靜地坐著看書時,喬納森就像個鬼魂似的在房子裏的其他地方遊蕩。如果他想對爸爸說話,必須要在門上敲三下。如果阿蘭不得不離開房間,他會飛快地把門鎖好,防止兒子瞥見裏面的情況。如果他是自行離開房間——去上洗手間或者給自己弄杯喝的——撞見了喬納森,他會輕快地沖兒子點頭致意。
「你好啊,兒子。一切都還好吧?」
「挺好。」
「那就好,繼續保持啊。」
下一刻他就會溜進房間鎖上門。
喬納森早就習慣他不怎麼正常的家庭狀況了。他不太會說話,如果有了什麼實際性問題的話,埃爾伍德夫人總在這裏。如果他說所有事情都很完美,他不希望媽媽在身邊,也不希望阿蘭是個更加正常的爸爸,那就絕對是在說謊。但事情就是這樣,他只能適應。
但是此刻他在這裏,在爸爸的私人密室裏,他很難控制住把這間屋子搗個稀巴爛的沖動,就是這個地方讓爸爸遠離他了這麼久。事實上,這裏很普通。每面牆上都排列著書架,塞滿了形形色色的舊書,這些大部頭在家裏的其他地方也遍地都是。牆上貼著泛黃的剪報,全都是些聳人聽聞的標題,觸目驚心地寫著「倒塌的建築裏兩人慘死」、「毛骨悚然的血庫搶劫案」,以及「倫敦狼人:不可思議的最新目擊!」左手邊是昨天晚上被推到門邊的木頭書桌,喬納森試著想把它挪回原地,但沒有了恐慌和腎上腺素在血管裏奔湧,他幾乎連一英寸都移不動。地板上到處都是散落的紙片,裏面還夾雜著鉛筆和圓珠筆。不管喬納森在此之前期待著什麼——也許是某種瘋狂的地牢,牆上掛著鐵鏈,正中間有座刑架——這裏顯然不是那樣的。
他打量著那些書架,被一張嵌著相框的照片吸引住了。喬納森拿起相框審視著:這是一對年輕夫婦的照片,他們手挽手地站在雨中,背後是一座髒兮兮的建築物,塗滿了斑駁的白油漆印子,標牌上寫著「巴特馬斯鐘表(BartlemasTimepieces)」,但是他們滿臉微笑,顯得很愉快。喬納森凝視了照片幾秒鐘,才發現照片裏的男人是阿蘭。嗯,但那又不是喬納森所熟悉的阿蘭。這個男人的頭發是金色的,而不是灰色,他的身形很挺拔,並不弓腰駝背。他並不只是更加年輕——他看上去就像是另外一個人。喬納森很想知道他那時是個怎樣的人,他會不會到處尋歡作樂和講笑話呢?
喬納森沒認出那個女人。她很年輕,濃密的黑色卷發垂到了肩膀,但並沒遮住那兩只大大的金色耳環。她穿著白色襯衫和花紋繁複的紅裙子,是怪異的吉普賽人衣服,喬納森估計那時候應該很流行這麼穿。她的微笑裏帶著淘氣的意味,灰眼睛充滿挑釁和不羈。
灰色的眼睛。喬納森全身一震,意識到自己正看著媽媽的照片。他從沒看見過媽媽的照片。阿蘭總是說沒有了,他始終都在撒謊。頃刻之間,喬納森花了這麼多年時間壓抑在心底的忿恨和怒火都升騰了起來。他把相框扔到了牆上摔了個粉碎,接著跪了下去,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開始哭泣。
喬納森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他用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擤擤鼻子,竭力控制住了自己。雖然這沒什麼作用,但奇怪的是,哭出來感覺要好多了。他朝照片走去,相框已經毀了,但照片還是完好無損。他小心翼翼地從相框裏取出照片,放在了書桌上。
第6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