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爸爸要對他撒謊?喬納森能理解阿蘭不願意談起妻子的消失,但為一張照片撒謊?這簡直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單純的殘忍。他環視著那些書和紙片。也許答案就在這裏的某個地方。喬納森隨意地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
漫長的兩個小時過去了,他一無所獲。阿蘭書房裏的那些書好像沒什麼共通的主題。他似乎是隨便挑了一百本書,把它們塞到了自己的書架上。舊歷史書籍、政治教科書、詩集,甚至還有一套日記選集。它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無聊得要死。阿蘭還在某些書頁上放了書簽。比如說,有本書名為《偉大:我和卡爾-馮-哈根教授一起走過的日子》(Eminence:MyLifewithProfessorCarlvonHagen),是一位叫莉莉-拉蒙特(LilyLamont)的女仆寫的日記。這本書裏以下的內容被重點強調了:
1925年10月19日:
不同於過去幾天裏的吵鬧和興奮,我的主人今天很沉默。他整天都關在實驗室裏,對我送去的食物和飲料看也不看。傍晚時分他出來了,眼睛裏閃著狂熱和殘暴的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隱約提到了有關「最黑暗的地方」的什麼東西,然後就戴上帽子,穿起厚大衣,走進了夜色當中。從那以後,我一連好幾天都沒再看到他。
稍微有那麼點兒意思,但喬納森完全不知道這段話想要表達什麼。同樣,他也看不出《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犯罪軟肋》(TheCriminalUnderbellyofVictorianBritain)的重要性。這本薄薄的書裏被塞滿了書簽。根據封裏上的日期,它早在1891年就被一位名叫雅各布-恩特威斯爾(JacobEntwistle)的老兄寫出來了,這讓喬納森懷疑讀這本書到底有什麼意義。不過,在第七十九頁,阿蘭把下面這段話做上了標記:
在汙穢的本頓維爾監獄(PentonvilleGaol)深處,我遇到了一個非常可憐的人,他叫羅伯特-托博瑞(RobertTorbury),是個扒手兼小偷。多年的鐵窗生涯已經讓他萎靡不堪了,同時他的理智也在逐漸崩潰。他一看到我,就抓住我的衣服向我乞求幫助。他被送走時含糊不清地說了一些很荒謬的話,說自己被判生活在黑暗當中。看著他哭泣的樣子,我很想知道,一個男人要多麼理智才能傾聽他說話,而且依然堅信大英帝國的法制系統(BritishEmpire)在文明世界裏是最為公平的……
喬納森重重地合上這本書,帶起了一團灰塵。還是沒有任何進展。他把注意力轉向了地板上的那些紙,阿蘭設法用潦草的字跡記錄下了他混亂的想法。幸運的是,大部分紙上都標注了日期,因此,喬納森大概花了十分鐘就把它們按照時間順序排列了起來。最近的一條是爸爸在「黑暗」發作的前一天寫的。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傳送點?那我肯定是很接近了。」
這行字的下面是一本書的名字——《最黑暗的家族》(TheDarkestDescent)——和一個書頁號,後面還有個編碼,喬納森發覺這是圖書館的查閱編號。興奮讓他微微顫抖起來,這本書和這麼多年以來糾纏著阿蘭的不為人知的秘密有關嗎?他不是很確定,但他只知道一件事——必須要找到這本書。而且在倫敦只有一個地方能讓他找到這本書。
第五章
北線(NorthernLine)地鐵發出響亮的哢嚓哢嚓聲,不動聲色地在倫敦的街道和房舍下往前飛馳。地面上的天氣陰鬱而清新,隧道裏的空氣卻熱得令人窒息,條形燈帶灼傷了喬納森的眼睛。雖然已是上午了,所有的上班族早就抵達了辦公室,但車廂裏還是擠滿了人,他的臉正和一個大胖子觀光客的腋窩做著惱人的親密接觸。喬納森仰頭看著車廂裏的地鐵圖,計算著他還得坐多少站才能逃出這座無聊的監獄。
從阿蘭書房裏拿到的那張紙正安然無恙地塞在他的牛仔褲口袋裏。他不時把手指伸進口袋,來確認它是不是還在原處。看到它的時候,喬納森就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他非常了解爸爸,知道阿蘭不可能在當地圖書館裏拿到《最黑暗的家族》,這本書也不會被放在廉價的謀殺推理和愛情小說旁邊。阿蘭很有可能是唯一一個想要讀它的人。不,只有一個地方能讓喬納森揭開這個秘密:大英圖書館(theBritishLibrary)。
如果說阿蘭在生活的某一方面試圖教導兒子,那就是閱讀。喬納森有很多類似的早期回憶:他坐在爸爸的懷裏,膝蓋上放著一本大書,拼寫著單詞的同時被有趣的圖片逗得哈哈大笑。比起現實生活,阿蘭似乎能更加輕松地應對虛幻世界和童話故事。他經常帶著喬納森定期參觀倫敦大大小小的圖書館,以確保他是所有圖書館的注冊讀者。他們肩並肩地坐在長長的閱覽桌前,喬納森會學著爸爸的樣子,仔細地翻動書頁。這麼多年以來,這是他們最為親密的交流方式。
地鐵猛地一震,停住了。喬納森沒站穩,撞到了那個大胖子觀光客身上。那個男人訝異地大叫一聲,好不容易才收住了腳步。
「對不起,」喬納森呐呐地說。
那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視線移回了遠處。
熬過了生命中最漫長的十分鐘以後,地鐵駛進了國王十字站(King』sCross)。下車的人像牲口群一樣湧向了三個檢票口——這個數字對於想要通過的人的數量來說可真是杯水車薪。大家都拼命往前鑽,引發了無數的碰撞和咒罵。喬納森心急如焚地在最後面等著。爸爸在醫院裏躺著,輪到他來繼續阿蘭那危險的探索了。雖然他並不確定自己在找什麼,也不清楚《最黑暗的家族》的書頁裏有怎樣的秘密在等待著他。他知道的就是自己很接近了,他決心要找到答案。
國王十字站布滿了錯綜複雜的隧道和樓梯,就像是個有生命的活物。人們奔跑著,互相推擠著,像紅血球一樣從它的動脈和靜脈裏湧過,不管他們要去哪個站台,也不管那些站台是通往維多利亞線(VictoriaLi)、大都會線(MetropolitanLine)還是皮卡迪利線(Piccadillyline),所有人好像都准確無誤地知道目的地,總是能夠把視線集中在正前方。喬納森擠進人流,順著樓梯盤旋而上,走出了地鐵站。
盡管開始下雨了,但來到外面的感覺仍舊很好。地鐵站前面有某項大型工程正在施工,有部分道路被挖開了。鑽頭發出的聲音在喬納森耳邊回蕩。到處都是柵欄和自相矛盾的道路指示牌,很難找到去圖書館的路,但喬納森知道該怎麼走。他先往右拐,走過了國王十字站破舊的姊妹站,也就是更早修建的聖潘克拉斯站(StPancrasStation),再冒著被車撞倒的危險穿過米德蘭路(MidlandRoad)岔口,就找到了終極目的地。
大英圖書館坐落在尤斯頓路(EustonRoad)的街角,是一座現代化的紅磚建築。喬納森漫不經心地走過一家咖啡店,進了前院。四周全都是高高隆起的、修剪整齊的樹籬,以及平穩地放置柱腳間隔中間的大石塊。整個布局體現出了一種有序而平靜的恢弘氣勢。左邊是一尊巨大的青銅像,塑的是一個蹲坐姿勢的男人,在樹籬間窺探著他。圖書館微微傾斜的屋頂後面,露出了聖潘克拉斯站那哥特式的塔樓,此刻它正困在手腳架的牢籠裏。
喬納森蹣跚著走過院子,穿過道道帶有入口標記的自動門,最後站到了正廳門廊內。這裏寬敞而明亮,眼前是網狀結構的樓層和通往頂層的樓梯,就像螞蟻窩的橫截面。在左手邊,一幅色彩鮮豔的油畫占據了牆壁。大廳裏的某個地方正在播放非洲(African)部落的音樂,鼓點的嘈雜聲淹沒了人們喋喋不休的談話聲。要說的話,這副景象不像是圖書館,倒更像是豪華的百貨公司。
喬納森徑直沿著狹窄的走廊上了二樓,中途他看到了一個裝滿舊書的大玻璃書櫃,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家。閱覽室躲在在二樓的左邊角落。服務台的圖書管理員一看到他就露出了微笑。
「你好啊,喬納森。你爸爸呢?」
「嗨,珍妮(Jenny)。他又病了。但因為學習上的某些問題,我真的很需要讀讀這本書,我在別處都找不到它。」
「你知道的,你年紀太小了,不能單獨進來。」
「求你了,珍妮。我總到這裏來的。只是一本書而已!」
圖書管理員皺皺眉頭,探身過來壓低聲音說:「好吧,就這一次。但萬一出了什麼事的話,我會有麻煩的。」
喬納森笑了,「這裏是圖書館!能有什麼事?」
他繞過服務台,在閱覽室一個隱蔽的角落為自己找了個座位。這裏有某些非常獨特的東西——低低的天花板,幽暗的燈光,地毯散發出的味道——再次喚醒了喬納森對往日時光的回憶,他曾經懷著無聲的敬佩,在這裏看著爸爸讀書。在這些牆壁的包圍下,他們基本上可以假裝成一對最普通不過的父子。他搖了搖頭,沒時間想那些事情了。
從這個圖書館裏借書可不只是把它們從書架上拿下來那麼簡單。喬納森必須要把他想要借的書的名字和自己的座位號輸進安裝在閱覽桌旁的電腦裏。圖書管理員會把它從倉庫裏找出來。喬納森很喜歡幻想這樣的情景:在倫敦市深深的地下,有著浩瀚的書的迷宮,一個大山洞套一個大山洞,管理員們帶著強力手電筒和武器在裏面搜索。如果他要的書被找到了,閱覽桌上的燈就會亮起來。沒辦法知道這段時間會有多長。在此之間,他只能等著。喬納森坐回椅子裏,開始打瞌睡。
他猛地驚醒過來。在他睡著的時候,閱覽室裏擠滿了人,周圍所有可以利用的空間都被占用了。他希望自己沒有打呼嚕。桌子上的燈是亮的,喬納森站起來,去總服務台取書。聽到他的要求後,那個年老的管理員抬起頭,毫不客氣地看了看他,把一本黑色的、毫不起眼的書放到了櫃台上。接著他打開登記冊,遞給喬納森一支鋼筆。
「你必須要在這裏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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