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請你仔細回憶一下,在香香出事以後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我知道你不願意回憶那段痛苦的事,但現在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真的嗎?那我想想。」他鎖起了眉頭,然後有些猶豫地說:「沒發生過什麼事,把咖啡喝完,你快回去吧。」
他好象在回避著什麼,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也許在說謊,而他似乎並不是那種善於說謊的人,因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從來沒有正視過我的眼睛。因為他害怕。
我決定冒險:「伯父,我幾天前還和香香在一起,她什麼都告訴我了,你不要再隱瞞了,請相信我,這事關重大。」
「別說了,你饒了我吧。」這個五十歲的男人在我面前低下了頭,他的頭發在顫抖著,我知道,他也是一個脆弱的人。
「請告訴我,也許你會拯救許多人的生命的。」
他抬起了頭,兩個眼睛大大地瞪著我,然後又平和了下來,緩緩地說:「這件事情,這件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我曾決心永遠埋藏在心裏,不對任何人說的。因為即便說了,也沒有人會相信的。」他又停了下來。
「我相信。」我催促了一聲。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那年的夏天,當我和香香的媽媽聽到你們從江蘇打來的電話告訴我們香香遇難的消息以後,我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們立刻趕到了那裏。當我們看到香香的遺體以後,我的精神崩潰了,香香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們養了她十八年,她漂亮,可愛,聰明,她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可是,她就這麼死了,我覺得我的生命缺少了一部分。按規定,香香要在當地的火化,我們把她送到了當地的殯儀館裏,然後住在那裏的賓館中,准備第二天的追悼會。就在追悼會的前一天晚上,有一個人來到了我們的房間裏。他問我們想不想讓我們的女兒回到自己身邊?我說當然願意,但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說他能使香香複活。我當時覺得他是神經病,但他堅持說他可以讓我女兒回到我們身邊,條件是必須把這件事保密,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然後,他離開了。我覺得這個人莫名其妙,我是一個大學教師,教生物的,我絕對不相信他所說的話。但是,非常奇怪,我的心裏深處,卻隱隱約約地希望這個人說的是真的,因為我們太愛香香了。為了香香,我們一切都會做的。追悼會上,我們與香香見了最後一面,她安靜地躺在玻璃棺材裏,睡著了似的,我真的希望她僅僅只是睡著了。追悼會結束以後,我和香香媽媽進入了准備火化的工作間,要送香香最後一程。令我們意外的是,這裏的火化工,正是昨晚上來到我們房間裏說可以讓香香複活的那個人。他向我們笑了笑,然後讓我們退出去,我不同意,堅持要看著香香離開我們。可是,香香的媽媽心軟了,她同意了那個火化工的要求,最後,我也沒有堅持,離開了火化房。一個小時以後,那個火化工捧著香香的骨灰出來了,我懷疑這是不是香香的骨灰,他說千真萬確,是香香的骨灰。但同時他也保證,香香可以在三天後回到我們身邊,讓我們三天之內仍然留在賓館裏。回到賓館以後,我不相信他的話,決定回家,離開這個傷心之地。但是,走到長途汽車站,我又折返了回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但我還是回到了賓館,也許是因為我們太想香香了,失去了應有的理智,還存在著幻想,認為香香的死只是一個不真實的惡夢。在懷疑中,我們在賓館裏度過了三天,第三天的一個夜晚,當我們失望地准備行裝回家時,突然有人敲門。我打開了門,瞬間,我驚呆了,在我的面前站著的是香香,沒錯,絕對是她,她身上天生的香味我立刻就聞了出來,不會有人假冒的,絕對是香香,我和她的媽媽立刻抱住了她,我們都哭了,除了香香。她似乎對自己所發生過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池塘裏遊泳,然後上了岸,就直接到賓館裏來找我們了。她還穿著那天出事的時候的穿的衣服,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嚷嚷著自己餓,於是我們給她吃了許多東西,當天晚上就回上海了。我們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甚至不敢讓香香和我們住在一起,以免讓別人看到,我們在外面給她租了間房子,讓她改名換姓,供她讀大學。但是,她變化了許多,也許是由於分開住的緣故,對父母很冷淡。以往她喜歡唱歌跳舞,非常外向,但上大學以後就變得內向了,喜歡看一些不知所雲的書,說一些關於生命和哲學的非常玄的話,總之和過去大不一樣了,盡管外表和聲音一點都沒有變。大二以後,她放寒暑假就不回家了,不知在什麼地方租房子住。一年前,她的媽媽生了癌症去世了,她居然沒有回家見她媽媽的最後一面,等到她大學畢業以後,就和我失去聯系了,我們父女再也沒有見過一次面。」
「這也許是個錯誤。」我自言自語地說。
他歎了一口長氣:「是的,剛開始的時候,我雖然無法理解,但是我覺得這是一個奇跡,我需要這個奇跡,但是,到後來,我發覺香香發生的這些變化,我就開始重新衡量當初發生的一切了,也許,讓香香安靜地躺在地下更好,雖然那是一個悲劇,但畢竟是已經發生了的事,要去人為地改變這個結果,是會遭到懲罰的。也許這真的是一個錯誤。」
「那麼那個火化工呢?他什麼樣?」
「大約和我差不多的年紀,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說話的樣子神秘兮兮。」
「你後來沒有去找過他?」
「沒有,原本有過去專程道謝的念頭,但最後也沒有去成,因為我始終想不通,那個人為什麼要為我們這麼做,他沒有得到一分錢的好處。因為有那麼多疑問,而且,我心裏一直對這個人有一種恐懼的感覺,所以一直沒有去找過他。」
「謝謝你,伯父,沒有別的了嗎?」
「沒有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說出來,心情就好一點了,我現在,已經違反了當初和那個人說好了的約定,把這些事告訴了你。年輕人,你能不能告訴我,香香現在還好嗎?」
「她——很好,一切都好,你別為她擔心,也許,她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的。」我不願把那些可怕的事告訴這個可憐的父親。
「這樣我就放心了。還有,你前面說,這些事關系到許多人的生命,是真的嗎?難道香香做了什麼可怕的事?」
「這我不知道。」我不願意回答。
「不,我明白,這是一個錯誤,香香已經死了,死了就死了,她不應該再回來,不應該,我知道,這遲早要出事的,因為違反了自然規律,必然要遭到自然規律的懲罰。」他有些哽咽了。
我不想再給他平添傷心了,我匆匆地告辭了。
我要找到那個火化工。
二月二十二日
車過長江了,遠處一片白茫茫的,全是灰色的水和灰色的天空,看不到陸地。風很大,我能看見車窗外的船員被吹得東倒西歪。我坐在車窗邊的位置上,盯著窗外波濤洶湧的長江口。這是一輛開往蘇北的長途汽車,車子正固定在汽車輪渡上過長江。
我的身邊是葉蕭,他依舊是一副憂鬱的神情。他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你不應該不聽我的勸告去上古墓幽魂,我不想失去你,你知道最近已經有多少人出事了嗎?」
「我絕不後悔。」
「別說了,你以為是我要來幫你的嗎?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決心退出了,不想再管這件事了,去他的古墓幽魂,和我沒有關系了。」他上了些火氣,聲音很大,引來了車廂裏許多人的注意。
「那你為什麼還要和我一起來?」
「因為你媽媽,前幾天我見到你媽媽了,她說你最近一直沒有回過去,她和你爸爸都很擔心你,他們好象已經看出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了。你媽媽對我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我照顧好你,你爹媽就你一個兒子,他們不能失去你,你知道嗎?你就算不為你自己,也要為你父母想想,我從小在你家長大,你媽媽對我就象對自己的兒子一樣,我不能不答應她。所以,我必須跟著你來。」
我沉默了半晌,然後,我把香香的事情全都一股腦兒地說給葉蕭聽了,我說了很久,全部的細枝末節都說了,包括那晚在香香家裏發生的事。輪渡上了岸,汽車繼續在蘇北的平原上疾駛,又過了幾個小時,我們終於抵達了當年香香出事的那個縣城裏。
到了這個小縣城,我發現這裏已經變化了許多,但大致的模樣還沒變,又讓我觸景生情了一番。如果十八歲那年,我和香香能夠安分守己地呆在家裏,熬過那個酷暑,一切的錯誤就都不會發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