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剛從前面的黑暗中出來,還沒恢複,我使勁地揉了揉眼睛,再看了看我的房間,她不見了,的的確確消失了,就象這空氣,這光線一樣。
我再看了看電腦,我的電腦居然已經自動關機了。
我長出了一口氣,又坐了下來,我的額頭上全是汗,我知道我剛才恐懼極了。我不敢再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了。我匆忙地睡下了。
我夢見了一個女人。她有豐滿的胸脯,修長的手臂和腿,白皙光滑的皮膚,惟獨缺了一樣——她的頭。
一個沒有頭顱的女人。
二月二十一日
早上醒來,我的眼皮還是很重,我一夜沒睡好,卻不敢繼續睡下去,因為我怕做惡夢,我的經驗告訴我,清晨是最容易做夢的。
我起來了,我的窗玻璃上結了許多水氣,昨晚很冷,也很潮濕,這些水氣就象霜花一樣,覆蓋在玻璃上,小時候我常愛在結滿水氣的玻璃上寫字畫畫。但現在,我看到在窗戶玻璃的水氣中,有著非常醒目的幾個大字——「還我頭來。」
是誰寫的?我靠近了看,我肯定這是在室內寫的,也許是她在昨晚寫的。但是,她究竟是誰呢?真的是香香嗎?我產生了懷疑。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水,心情平靜了一些,開始回憶昨晚所看到的一切。
我仔細地想了想昨晚所發生的幾件奇怪的事,也學著葉蕭的樣子開始歸納推理:第一,昨晚我房間裏所有的燈怎麼會突然滅掉,又突然恢複,我再把這些燈包括電路檢查了一遍,沒問題,總電源也對,我的電腦沒有裝UPS,如果停電,肯定不會亮的,而昨晚只有電腦是發出灰色的光線的。我出門問了問隔壁一戶人家,他們說昨晚上打麻將打了整個通宵,絕對沒有停過電。所以,我這裏肯定沒問題,問題應該在古墓幽魂身上,我過去看過一些文章,講的是利用電波信號,使家用電器出現故障,或許古墓幽魂在傳輸內容的時候,同時傳輸了一些電磁波信號,通過我的電話線進入我家的電路系統,從而使房間裏的電燈滅掉,也許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第二:怎麼香香會突然出現在我的房間裏,又突然地消失。她絕不可能是預先打開了我的門,進到我房間裏躲著,然後突然出現再突然離開,尤其是她離開的時候,就這麼一瞬,顯然不可能。我注意到昨晚我並沒有碰過她,也許這一點很關鍵。她先是站在我的背後,然後又往前走了一步,而我開始是在電腦前,後來再站起來,也就是說她始終都面對著電腦。當時在燈全滅了的情況下,可以說,亮著灰色光線的電腦屏幕是房間裏唯一的光源。沒有電腦的光,我就看不到她,我借助電腦屏幕灰色的光才看到她的,那麼,也許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影像。雖然就和我面對面,但是,我知道通過光源的折射和其他許多途徑,再加上電腦屏幕的光源本身可能就是一個類似於電影院裏電影放映機一樣的裝置,對,電影院裏也是一片漆黑的,除了屏幕。那麼,或許這樣就可以制造出一種宛如身臨其境的感覺,誤以為看到的就是她本人。
第三:最後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還我頭來」。這聲音嗎,很可能是從我音箱裏發出的,那麼這句話的含義是什麼呢?在進入迷宮遊戲以前,出現了「她在地宮裏」五個字,然後我又多次見到這個字,比如在端木一雲工作室的檔案裏我也見到了這五個字,也許這五個字就是一種暗示,給人以一種好奇心,來探究她是誰,地宮又在哪兒,吸引人們進入地宮。而我昨晚在電腦的迷宮裏,確確實實進入了地宮,打開了棺材,出現了那只眼睛,就象我在被莫醫生催眠以後一樣的感覺。接著,就是香香的影子,香香對我說:「還我頭來。」我可以肯定,這不是她的聲音,至少不是我所到過的香香或者ROSE的聲音。難道還有另一個女人?我想不通。「還我頭來」又是什麼意思?我過去讀過的那些中國古典小說裏,那些被砍了頭的人變成鬼魂以後常說的那句話就是「還我頭來」,大多都是向那些仇人報仇索命來的。我與她有仇嗎?她的頭不是好好的嗎?或許是——我理解不了。
我又抬起頭,深呼吸了一次,看了看窗外,太陽已經升起,陽光照射在玻璃上,昨晚凝結的那些水氣已經都快化了,變成了一道道水流向下滑落。
「還我頭來」。
玻璃上這四個字也模糊了,變成了水,象條小溪一樣鑲嵌在玻璃上,不過,我覺得那更象是一道道從臉頰上滑落的眼淚,陽光,剝奪了它們的生命。
也許,這四個字又是一種暗示,希望看到這四個字的人去進行某件事。「還我頭來」,從句式來看應該是祈使句——請你把我的頭還給我,大約就是這個意思了。對,也許這就是她對我提出的要求,她要我為她辦這件事。而那些自殺的人,一定看到過這四個字,也許冬至前夜的晚上,林樹就是看到這四個字,而且,也許他也見到了香香的影子,他和我,還有香香都是同學,他一定非常驚訝,百思不得其解,於是覺得很害怕,才發MAIL給我的。而一旦,當他沒有為她完成這件事的時候,或者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這件事,於是,他就絕望地自殺了?其他人也一樣,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但願我沒有猜錯。
假設我前面的猜測都是正確的,她要我把她的頭還給她,這就說明她失去了自己的頭,希望找回自己的頭顱。我知道這十分可笑,哪有滿世界尋找自己的人頭的人,但我覺得這是我唯一能夠理解的理由了。她怎麼會失去自己的人頭的呢?太離奇了,這我暫時沒有功夫去管了,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滿足她的願望,幫她找到她的頭,如果我辦不到的話,也許我會和那些自殺的人一樣?我又產生了那種恐懼。
我辦得到嗎?
我搖了搖頭,說實話,找到她的頭,這種事,連她自己都辦不到,我們凡夫俗子就更辦不到了,我簡直是在癡人說夢。難道我真的逃不過這一劫了?也許我會在不久以後的某個瞬間,絕望到從這樓上跳下去,就象林樹一樣,在公安局的記錄裏,又會多一個不明不白的自殺者。
我不想死。
我又想到了香香,到底是不是她,如果是,又如何解釋「還我頭來」,我發覺我難以自圓其說。我再次陷入了痛苦中,我意識到,香香應該是突破口,香香的確死了,在我十八歲的時候,香香就已經死了,千真萬確,人死不能複生,這是一個用不著懷疑的真理。
就從香香開始。
我去找香香的父母。
過去,我們同學之間經常互相串門,還好,我現在還記得香香的家。香香家裏的條件很好,房子很大,位於市中心的一棟三十層樓的建築裏。我敲開她家的門,她的父親為我開了門,他沒有認出我,其實他過去是見過我的。我說我是香香過去的同學,於是他對我很熱情,給我倒了杯咖啡。
我沒有喝,仔細地觀察了香香的父親,他比過去老多了,應該只有五十歲,但頭發卻白了許多,看上去象六十歲的樣子,有著一雙憂鬱的眼睛,也許他一直沒有從中年喪女的悲痛中恢複過來,我直接了當的說:「對不起,我這次來,是因為我見到香香了。」
他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你認錯人了,這世界上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有許多。」
「那麼那股天生的香味呢?」
他似乎顫抖了一下,聲音有些變了味:「別提這些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對不起,但是,今天我一定要提,因為這也許關系到許多人的生命。」
「你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