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裝了,明明是上海人,文革結束以後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要私自在這裏報戶口,為什麼在簡曆上1972以前的全是空白?」葉蕭的說話具有一種咄咄逼人之勢。
「你到底是誰?」
「你用不著管我是誰,問題在於你究竟是誰?齊紅李?這名字可太怪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你知道了多少?」他的回答有些忙亂了。
「那取決於你了,告訴你,這件事不是我們幾個人的事,而關系到許許多多的人,我想,你不是那種搞陰謀的人吧。」葉蕭看了看他,然後點了點頭,接著說,「相信我們,我們不是來給你找麻煩的,我們是為了真相,因為這真相事關重大。」
齊紅李不回答,他那無神的眼睛眨了幾下,最後輕聲地說:「告訴我,已經死了多少人了?」
這是突破口,葉蕭立刻回答:「許多,至少已有幾十人了,過幾天,也許會更多,我們在和時間賽跑,能挽救多少人就是多少。說吧。」
「到了現在,我已經沒有必要隱瞞了,我的眼睛全瞎了,用不著擔心見到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我的真名叫李紅旗,齊紅李倒過來讀就是李紅旗。1966年,我是南湖中學的畢業生,參加了紅衛兵,我們那裏有一棟黑色的房子,我們占領了那個單位。」
「你就是那個失蹤的人?」我打斷了他的話,我又看了看葉蕭,他對我搖了搖頭,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
「你們居然知道?」
「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你別管我們知道不知道,你照實全說就是了。」葉蕭說。
「當時,我們為了『鬧革命』,下到了地下室裏,我們發現裏面躺著一個赤聲裸體的女屍,我們很害怕,寫了些標語就離開了,第二天,我們發現我們中的一個自殺了,於是其中另一個人張紅軍就告訴我們,他們昨晚上去摸過那個女人了。沒想到,第二天淩晨,張紅軍就自殺了,我們覺得非常奇怪,於是,就又下到了地下室裏,想探明個究竟。在地下室裏,我們再一次面對那個女人,已經沒有了害怕的感覺,雖然已經死了兩個人,但我們實在想不出他們的死和這個女人有什麼關系。那個女人非常美,有一種特別的魅力,我們從沒有見過女人的身體,於是我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身體和皮膚,其實也僅此而已了。那天晚上,當我們從地下室出來以後,我們中的一個,他叫穆建國,就發瘋似地沖向了在南湖路上疾駛而過的一輛大卡車,司機根本來不及刹車,穆建國就被撞死了。在那晚的下半夜,回家以後,吳英雄和張南舉就自殺身亡了。第二天的晚上和淩晨,辛雄和馮抗美又自殺了。在短短兩夜的時間裏,我們就死了五個人,我們剩下的六個人非常害怕,我們開始意識到,這一定和地下室裏的女人有關。不知是誰提了一句,認定那個女人是個妖怪,給我們下了咒語,雖然當時我們紅衛兵說要除四舊,自己卻開始相信這種東西了,於是我們決定要把那個女人的頭砍下來,就能消滅她了。我們又下到了地下室裏,用一把鋸木頭的鋸子把那個女人的頭給鋸了下來,現在回想起來,真的非常可怕,簡直是一場惡夢。更可怕的是,那個女人留了很多血,我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沾滿了血。我們心裏都很害怕,看到那些血,看到那個非常美麗的女人的頭顱從脖頸上滾落下來,我們都有一種很惡心的想吐的感覺。我們把女人的頭留在地下室裏,紛紛回家去了。接著過了三天兩夜,我們都平安無事,我們以為惡夢已經過去了,但是,第四天早上,我卻發現,樊德、成敘安、羅康明、陳溪龍四個人已經在昨晚上短短的一夜之間全都自殺了。我害怕到了極點,我們只剩下兩個人了,我和黃東海。我相信到了這天晚上,我和他也要死了,於是我們再次下到地下室裏,那個女人的軀體和頭都滾落在地上,慘不忍睹。我們決定,我們兩個分別帶著這個女人的頭和軀體遠走高飛,我帶著她的身體,黃東海帶著她的頭顱。我把她的身體裝進了一個大編織袋,坐上了船,離開了上海,來到了蘇北。而黃東海則自己帶著那個女人的頭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從此我和他再也沒有見過面了。」他喘了一口氣,顯得很痛苦的樣子。
我和葉蕭對視了一眼,他的臉上也充滿了驚訝,我繼續問李紅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呢?還有香香。」
「我活了下來,在蘇北流浪了幾年,帶著那個女人的身軀,後來,我來到這裏,在殯儀館裏做火化工。我隱姓埋名,不敢回家,我一直把那失去了人頭的女人藏在這間房子的床下,我驚訝地發現,這女人居然沒有腐爛,身體還象我剛看到她的時候一樣,完好如初,簡直是個奇跡。我漸漸地感覺到,這女人非同尋常,三十年來,我的身邊總是發生種種奇怪的事情,我經常夢到一個地下的環境,長長的地道,通到一個黑暗的大房間裏,在中間,有兩口巨大的棺材,第一口棺材裏是一具骷髏,第二口棺材裏就是那個女人。每當我睡上這張床,我就能通過心靈體會到有人在對我說話,一個女人的聲音,反反複複地說著四個字:還我頭來。我明白,是她,她有強烈的願望,要得到自己的失去的頭顱。當幾年前的一天,我在殯儀館裏見到了那個被淹死的女孩,她很漂亮,身上有一股香味,非常完美,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有些邪惡,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念頭是可以成功的。於是,我告訴了那個女孩的父母,讓他們做好心理准備,然後,在火化的那天,我自己一個人在火化工作間,我用鋸子,鋸下了那個女孩的頭。然後把女孩的身體火化了,接著我偷偷地把女孩的頭帶回了家,安放在了那個女人的身體上,我覺得她的身體和那個剛死去的女孩的頭還挺配的,至少兩個人的年紀差不多。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後發現,她已經不見了,無論是那個失去頭顱的女人,還是那顆女孩的人頭都消失地無影無蹤。我想,我應該是成功了,我給了她一顆完整的人頭,也許,她得到了頭顱之後,就會從我身邊消失,不再發生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說真的,聽完了這些,我有一種想吐出來的感覺,我的腦子裏浮現出了一幅香香的人頭從她的身體上被鋸下來的景象,若不是葉蕭死死地拉著我,我真想揍這家夥一頓。
李紅旗繼續說:「但是,我錯了,去年的一天,她回來了,那個被淹死了的女孩的臉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還是一股香味,沒錯,就是她,而她的個頭,她的身材,完全就是那個神秘的女人的身體。她複活了,真的複活了,用另一個女孩的人頭複活了。我很害怕,她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然後就離開了這裏,當天晚上,我的眼睛就失明了,什麼都看不見,醫院裏也檢查不出原因。我自食其果了,我又想到了當年死去的那些紅衛兵,我們那時候還是孩子,現在,她重新回到了人世,又會發生什麼事呢?我不敢想象了。」
「沒有了嗎?」
「是的,我全告訴你們了,我知道,我有罪。」
「你是有罪。你把香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葉蕭拉住了我,「夠了,他已經受到懲罰了。我們走吧。」
我松開了手,離開了這間狹小的房間,出門前我特意回頭看了看他的那張床,那個失去頭顱女人,一定也就是同治皇後阿魯特氏,曾在這張床下躺了許多年。而李紅旗,則閉上了他那失明的雙眼,把頭埋進了自己的膝蓋裏。
夜幕即將降臨,我們搭上了最後一班回上海的長途汽車。
長江口上的晚霞壯觀無比,但我的心中,卻充滿了——她。
因為恐懼。
二月二十三日
在這幾個晝夜裏,我時常產生幻覺,每當我閉上眼睛,就會感到那只眼睛在看著我。過去我睡覺的時候房間裏總是一片黑暗的,但是現在,我總是開著一盞壁燈睡覺,因為我有那種感覺,強烈的感覺,感覺到那只眼睛在看著我,感覺她就在我的身邊,隨時隨地都會抓住我的手。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些天來,我所見到的香香,或者說是ROSE,其實,就是皇後。由於李紅旗所幹的那件罪惡的事,她的頭顱是香香的,而身體是她自己的。我知道除了葉蕭,沒有人會相信這件事的,就連我也希望這只是一個夢,但是,這些天來所發生的一切,卻太真實了。我們一直在苦苦地尋找「她」,卻沒想到,其實從一開始,她就在我身邊,對我微笑著,讓我想入非非,讓我——我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她租的房間裏發生的事情,天哪,我幹了些什麼,我以為那是香香,香香的身體,我以為,我終於得到了香香和她的身體,其實,香香的身體早已經化做了骨灰。事實上,我所得到的,竟然是皇後的身體!我早就應該想到了——那晚當她的身體一覽無餘地呈現在我面前時,我見到她腹部那道粉紅色的淡淡的傷痕其實就是當年盜墓賊剖開她肚子所留下的,當時愚蠢的我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但願這只是惡夢,我突然全身發冷,我幹了些什麼啊?她,她已經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埋入了墳墓中,而碰過她的人,幾乎全都死了,現在,我卻完完全全地,從裏到外地,得到了她。我算是什麼?皇後的情人?也許這種不可思議的情節在小說裏是非常浪漫的事情,但是,現在對於我來說,卻無疑讓我墜落進恐懼的深淵。
也許我會象那些碰過她的人一樣?
死亡離我很近了。
我很害怕。
現在是下午,葉蕭的電話來了,我和他在外面會了面,葉蕭說:「我今天又重新查過黃東海的戶籍資料了,現在的關鍵就是他,只有他和李紅旗兩人活了下來,李紅旗帶走了皇後的身體,黃東海帶走了皇後的頭。那句『還我頭來』毫無疑問就是指黃東海所帶走的她的人頭。」
「對,找到皇後失去的的人頭,也許就是唯一的機會。」我覺得我現在就象一個即將淹死的人抓住一跟救命稻草一樣。
「現在我們去黃東海的家裏去看看,他家一直都沒有搬。我聽說有許多在戶籍上失蹤注銷的人其實還是跟家裏存在某種聯系的,也許我們可以去碰碰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