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有人

餘以鍵 作品 第 45 頁 / 共 7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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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仿佛三魂七魄又回到了身體裏。說實話,單玲死得太恐怖了,看到她生前的照片會讓人做噩夢的。我還要在這小屋裏住一些日子,如果書櫃裏就藏著她的照片,我發誓我只有回到自己家裏去,盡管在事情沒弄清楚前,回家有再次遭遇拿黑雨傘的不速之客的危險。

那麼,這照片上的女孩是誰呢‧「一定是吳醫生的女朋友吧。」我說,「他也該考慮婚姻大事了。」

「怎麼從沒聽說過呢?」董楓疑惑地說,「並且,吳醫生宣稱,他是要過獨身生活的。」

我笑董楓的天真,說:「這種話不要信,很多人都說過這種話,可沒過幾天,那人就結婚了。對此你絲毫不用吃驚。」

「不,吳醫生是真這麼考慮的。」董楓說,「你不知道,小翟護士以前就喜歡過他。開始我還不理解,因為小翟二十一歲,吳醫生三十四歲,年齡差距大了些。可後來發現小翟看吳醫生的眼神,又癡情又幸福的樣子,我承認愛情是不受年齡限制的。很長一段時間,小翟每天主動替他去食堂打飯,下班後,換上鮮豔的裙衫呆在值班室跟他無話找話說。但是,吳醫生像沒有感覺似的,氣得小翟背後偷偷掉淚。

「終於有一天,小翟對我說,她約了吳醫生出去喝咖啡,叫我也一同去。我說,『我就不去了,何必讓我在場當燈泡呢‧』小翟便急了,她說,董姐你一定要去,我說今天是我的生日,董姐也要來,這樣他才同意來的。』「這天晚上,小翟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走在街上也讓不少男士頻頻回頭。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小翟這麼漂亮,這麼可愛和溫柔。我們一起喝咖啡,品精美的糕點,還要了一些葡萄酒。我們舉杯共祝小翟生日快樂。吳醫生始終很禮貌,但小翟肯定沒找到感覺。

「我決定助小翟一臂之力。便故意對吳醫生說,應該考慮談女朋友了。吳醫生卻冷靜地說,不會考慮這個問題。我說,你准備一直獨身嗎‧他即刻點頭承認。

「這晚回來後,小翟哭了很久,後來又笑了,讓我感到有點害怕。後來小翟說,一切都是命定。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斷了這心思。

「所以我敢斷言,這照片上的女孩,絕不可能是吳醫生的女友。」董楓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下說,「她是誰呢‧吳醫生將她的照片夾在書裏,顯然又是挺思念她的。」

我說:「單玲住院期間,吳醫生對她的關照,顯然超出了醫生的職責,這證明吳醫生對女孩還是能產生感情的。不是說吳醫生將上吊的她從繩索上解下來時眼裏淚水盈盈嗎‧所以我認為,這只能是單玲的照片,因為照片和人有時會有差異的。」

董楓仍然堅定地否定了我的判斷。「絕對不是她。單玲住院那樣久,我太熟悉了。」董楓比劃著說,「臉型完全不同。」

將那張神秘的照片連同那本書重新放回書櫃後,為了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我便半開玩笑地對董楓說:「不過,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董楓略微有點不好意思,說:「還沒合適的人呢。」

我說:「張江不是挺喜歡你嗎‧想想看,從望遠鏡裏迷上對面陽台上的一個陌生女人,從此神魂顛倒,夠癡情的了。」

董楓低下頭說:「他才二十歲,小我六歲,做弟弟還差不多,倒是挺乖的。」然後又突然來了精神,望著我說:「他正在給我完成一個任務呢,這就是一定要查清楚他遇見的那個老太婆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想起了那件奇怪的事:張江撿起董楓從晾衣架上掉下的裙子送上樓去時,推開門,屋內的暗夜中卻坐著一個老太婆!我感到我的周圍滿藏凶兆。!~!

..

第四章(1)

人類建造房子原本是出於安全的需要。除了遮風擋雨之外,防止外來的襲擊應該也是它的功能之一。但是,這房子一旦出了什麼與死人有關的事,它一下子會變得極不安全,它的房頂啦、門啦、窗啦,總之每一個部分都變得讓人生疑,甚至屋角的氣味和從門縫中吹進來的風都讓人直打冷顫。

住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裏,我遙想我的住宅就是這種感覺。尤其是我知道那個撞進我家的不速之客是一個已死於車禍的精神病人後,如果事情沒弄清楚,我幾乎是不敢再回家門了。

當然,我最惦念的是放在寫字台上的那一疊稿紙,那裏面記錄了郭穎給我講述的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裏的故事。現在,我不得不中斷了。

寫作中斷讓人產生疑問,而疑問讓人清醒。我突然感到,即使沒有那個拿著黑雨傘的家夥來打擾我的寫作,我仍然沒法結束那個十四年前的故事,因為,我確實不知道事情的結局。

關於醫學院後山出現的怪事,女生宿舍的驚恐,發夾,卓然的精神分裂直至死亡,以及郭穎在走廊上遭遇的影子等等,謎底至今仍深藏不露,不然,郭穎也不會在出國前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向我講述她在大學時的恐怖經歷了。

寫作的職業習慣讓我抓住了這個故事,然而,當這個鬼魂似的人物讓我中斷寫作以後,我下意識地感到我的寫作與現實似乎有什麼聯系,或者說,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的恐怖事件是否像藤蔓一樣正在爬進我身旁的這座精神病院之中。

這種莫名其妙的揣想糾纏著我。夜裏,在住院樓外的林陰中散步時,花木的清香中也仿佛夾雜著某種藥味,我覺得繼續走下去就會被氣味熏倒。回到樓內,關上房門,走廊上的木地板又將深夜的腳步聲誇張得很厲害,「咚咚咚」,仿佛醫生或護士隨時都在緊張地跑來跑去。

夜半時分,我讓室內的台燈一直開著,這讓我睡在床上踏實一些。門後掛著一件白大褂,這是我白天在病區明察暗訪時的偽裝。當然,只有吳醫生、董楓和小翟知道我的身份,其餘的醫生護士只是把我看成一個無所用心的實習醫生。

在這裏呆了一周了,我相信那個已死去的嚴永橋不會再在這裏出現,相反,他拎著黑雨傘再度敲響我的家門倒有可能。我無端地又撥通了家裏的電話,沒人接。自從我到這裏的當天晚上隨手給家裏打電話,有人拿起話筒「喂」了一聲後,我就不能控制地一到夜裏便撥幾次電話回家,當然再也沒出現過有人接聽的情況。我清楚地記得自己是門窗緊鎖後離開獨居的住宅的,如果有人聽電話那只能是鬼。

天亮之前,我突然產生了一個重要的想法,那就是把十四年前發生在醫學院的怪事搞清楚,或許對解決眼前的恐怖事件有什麼幫助。

第二天上午,陽光明亮,我在醫院門口的磁卡電話亭撥通了郭穎的電話,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瞬,我有種魔幻的感覺:我在與地球的另一面通話,美國休斯頓大學,她深夜的寢室,她說她正准備睡覺。我突然有點嫉恨起她的舒適來,將一個沒有結局的恐怖故事丟給我之後,她倒無牽無掛地遠走高飛了。我追問謎底,關於卓然的死,關於發夾,關於她自己的恐怖經歷。她說她確實不知道,她要我別再提這件事,不然她睡下後會做噩夢的。她提醒我,可以到醫學院找找何教授,如果這些事後來有什麼結果,他可能知道。

我想到了郭穎講過的十四年前的情景,深夜的後山上,何教授孤坐在涼亭裏,他在懷念他二十年前的戀人——那個開始叫盧萍後來在文革中又改名叫盧紅的女生,那個溫暖的生命後來變為了防空洞裏的白骨,她的發夾和白骨遺留在一起,其傳說在若幹年後的後山上飄蕩。還有,卓然精神分裂後,他去看望過她,作為心理學教授,對其中奧秘他或許會有些洞察。

當天下午,我便乘車去醫學院。在精神病院大門外我舉手招呼出租車時,那車猶豫了一下才停下來。開車的是一個胖胖的小夥子,他的目光對我有點審視的意味,我想一定是我背後這座精神病醫院的大門讓他對我有點狐疑。醫學院在這個城市的東邊,足足有四十多分鐘的車程。我在車上慢慢盤算著,十四年前的何教授到今天應該快七十歲了,一定已退休在家。

上車時我說了句「到醫學院」,此後我便一言不發地想心事。開車的小夥子沒話找話地說:「現在社會競爭很激烈,精神病院的病人不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