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有人

餘以鍵 作品 第 44 頁 / 共 7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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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生要我繼續留意,尤其是夜裏,到醫院各處走走,如果嚴永橋真的還存在,他也許會在醫院裏再次出現的。如果發現了,吳醫生叫我立即通知他,或者立即叫在場的其他醫生,他們有辦法制服他的。

我感到重任在身。當然,這件事對我自己也很重要,不然,我怎麼能呆在家裏安心寫作呢。

我點燃了一支煙。看見我的眼睛在尋找煙灰缸,吳醫生便從廚房裏拿來一個瓷碟代用。他抱歉地說,他已開始戒煙,沒准備煙灰缸。看得出來,他是個生活嚴謹而且有意志力的人。

我參觀了他的書房,除了大量的醫學書籍外,竟還有一大櫃文學書籍,世界上重要作家的作品都有一些。他說,人在年輕的時候,都喜歡過文學的。當然,我和他當初一見如故,也正是因為他早年的這一愛好,使我們說話投機。

書房裏真正使我吃驚的東西,是緊靠書櫃的一個收藏櫃,精致的玻璃門後面,放著各種各樣的刀具:短刀、匕首、馬刀、藏刀、瑞士軍刀等等。這些東西作為收藏品,看一眼也讓人覺得身上發冷。

吳醫生笑呵呵地說:「還不錯吧?」他對擁有這些東西很得意,我真不知道他的這一愛好又是怎麼來的。

一個精神病醫生的書房裏滿藏刀具,這使我感到新鮮而刺激。當天夜裏,我做夢聽見了這些刀具的碰撞聲……!~!

..

第三章(14)

在生活中,如果你感到身邊熟悉的人卷入了某些神秘而恐怖的事件,而彼此還得心照不宣地相處,那感覺真是讓人提心吊膽。進入醫院不久,我對吳醫生便有了這種感覺。

盡管一切是由我在家裏遭遇嚴永橋這個鬼影似的人物引起的,並且吳醫生對查出這個事件的真相和我一樣心切,但是,他在家裏收藏各種刀具的癖好,還是讓我本能地嗅到了一股殺氣。另外,醫院黑屋子的鑰匙平時放在值班室董楓的抽屜裏,而要取得這鑰匙,吳醫生應該有充分的條件。

當然,錯誤的猜測會傷害朋友的。因此,我和董楓都不敢輕易對吳醫生談起在黑屋子的發現:滿是灰塵的屋子裏,一張黑沙發和放在沙發上的假發幹幹淨淨。我們不便向他詢問,誰常進入這屋子‧因為,假發正是吳醫生為那個患抑鬱症的女孩買的。如今,人去樓空,只有對此有感情的人才會光顧這裏。否則,誰會進入這間死了人又長期空著的黑屋子呢‧一切只得靠冷靜的觀察。我叫董楓在把黑屋子的鑰匙放進抽屜時,在上面小心地放一絲頭發。這樣,可以判斷出有沒有人拿這鑰匙去用過。

同時,為了查明這把惟一的鑰匙是否已經被複制過了,我們還在黑屋子的門與門框靠近地面的地方,悄悄貼上了一條很小的紙條。這樣,如果有人用複制的鑰匙開門,紙條便會破裂,它會證實,有人進過屋了。黑屋子裏的女式假發放在黑沙發上的位置我們也作了精確的記號,只要有人動過,就不可能回複和原來一模一樣的位置。這些,都是張江的提議,別看他個子高大,心卻是挺細的。

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動靜,從董楓抽屜裏的鑰匙到黑屋子門框下端那粘著的小紙條,一切都紋絲不動。董楓講,只有昨天夜裏險些發現什麼。當時,她在走廊上聽見黑屋子裏似乎有人的低語聲,她便摸黑走到那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往裏聽,嘰嘰咕咕的,確實有人在說話,但一句也聽不清楚。這時,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人影向她走來,她突然感到一種身陷絕境的恐懼,直到來人輕輕地叫了一聲「董姐」,她才喘出一口氣來。原來是同值夜班的小翟來找她了。她附在小翟的耳邊,叫她聽這嘰嘰咕咕的說話聲。小翟貼著黑屋子的門聽了一會兒,輕聲對她說,可能是隔壁病房的聲音吧。這一提醒才讓董楓醒悟過來。在黑屋子的隔壁病房,住著一個患有受害妄想的老太婆,一到夜裏,她就在暗黑中自言自語,說是她的兒媳要勒死她的兒子,並且還經常拿著一根細繩,要在她睡著後來害死她。此刻,正是這個老太婆在嘮叨。董楓和小翟推開了隔壁病房的門,證實了這個判斷。董楓後來對我說,那黑屋子已經搞得她神經過敏了。

這幾天,我顯得有些無所事事。一團亂麻之中,束手無策的焦急讓人心神不定。每天早晨,我照例跟隨吳醫生等一大串醫生護士去病區查房,我們著清一色的白大褂從進入病區的小鐵門魚貫而入。在男病區,我每次都會走進嚴永橋生前住過的病房看上幾眼,一直沒有新病人入院,這間病房一直空著,但打掃得很幹淨。病床上鋪著白被單,隨時准備接納新的病人。有一次,我正站在這病房中發愣,吳醫生跟了進來,他拍了一下我的肩頭說:「走吧,那死鬼不會出現在這裏的。」他用了「死鬼」這個詞,讓我感到一絲寒意。

進入女病區查房時,我會裝作無意地走到走廊盡頭,從那間黑屋子的窗戶往裏瞟上幾眼,裏面和我夜裏去查看時見到的一樣,盡管是大白天,那裏面仍是光線陰暗。我看見那副假發在黑沙發上蓬松地堆著,我總要由此想像著那個早已死去的女病人。我懷疑吳醫生是否曾經愛上過這個患抑鬱症的女孩,因為,吳醫生對她的種種關照似乎超出了醫生的職責。

夜裏,入睡之前我總要到住院樓外走一走。這一是因為夏季悶熱,到院裏吹吹涼風感到清爽;二是因為吳醫生說過,嚴永橋可能在夜裏出現。想到這句話我感到不可思議,這等於表明,吳醫生也不得不相信可能有鬼魂出現了。這鬼既然會登門拜訪我,也就有可能溜回醫院來看看。荒唐之極,但是他出現過。

我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抽煙。住院樓的各個窗口都熄了燈,病人已入睡了。遠遠地,董楓從樓口的石階上走下來,我想她是到院中找我來了。我走到路燈照著的亮處,向她招招手。

我們在石凳上坐下。董楓說:「我們的想法錯了。吳醫生不會進入黑屋子去的。我相信抽屜裏的鑰匙不會有人動了,黑屋子門縫上貼的紙條也不會被弄破。真的,我們的想法太簡單了。」

我想董楓一定新發現了什麼重要的線索,然而沒有,是她這幾天的反複琢磨否定了吳醫生進黑屋子的設想。首先,她承認吳醫生對死在黑屋子裏的那個叫單玲的病人確實很特別,他對她的特殊關照,比如說捐款啦,把自己家裏的電視機搬到病房給單玲調劑情緒啦,以及給開始脫發的她買假發啦,等等,確實超出了一個醫生的職責範圍。但是,如果在一個患病的女孩身上,確實有什麼東西觸發了一個男醫生強烈的愛憐之意,那這個醫生給她以特殊的關照也在情理之中。問題是,這個女孩死後,吳醫生還會常進這個屋子裏去撫弄那假發嗎‧並且,董楓在雷雨之夜看見的是一個女人在黑屋子裏梳頭,那會是吳醫生裝扮的嗎‧這已經不能用懷念來解釋。如果有人這樣做,只能是神經病!吳醫生作為精神健康的精神病醫生,絕不可能幹如此荒唐的事。

董楓的分析讓我信服,但是,有人進入過黑屋子,那是誰呢‧董楓往院中暗黑的林木深處掃了一眼,輕聲說道:「不用開門就能進入那屋子,只有影子才能做到,這只能是單玲自己了。她一定是留戀這間病房,所以常常飄回來坐坐……」

我感到背上發冷。如果不是我自己遭遇了鬼魂似的人物,我會不假思索就否定董楓的這種想法,但是現在,我真的難以判斷了,盡管理性仍在我心裏呼叫著:不可能是這樣。!~!

..

第三章(15)

我感到自己無緣無故地陷入了一個不可理喻的境地,這就是,死去的人物正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先是拿著黑雨傘的嚴永橋,接著是死在黑屋子裏的女病人單玲,她竟然在黑屋子裏重現梳頭的一幕。如果這一切找不出謎底,我擔心自己的神經能承受多久。

人最重要的是生命,而比生命更重要的,是大腦中樞的正常運轉。如果這個神經中樞出了問題,人的軀殼會一下子變得荒誕和毫無意義。

我難以入眠。我怎麼會住在吳醫生上夜班時休息的這間小屋裏呢‧生活中會發生什麼事件真是不可預測。我翻身下床,在屋內像困獸似的走了兩圈,然後在一個小書櫃前停下。我想像著吳醫生住在這裏的情景:夜裏最後一次查房之後,他會從這櫃裏隨便取出一本書,然後半躺在床頭上看起來,直到睡意襲來,他才會把書扔在地板上,躺平身體後睡去。

我從書櫃頂層抽出一本書來,書名叫《腦解剖學》,我翻了一下,那些集成電路般的腦解剖圖案讓我頭暈。我放回架上,又取下另外一本,硬精裝的封面,書名叫《精神障礙的心理療法》,我無聊地翻了翻,突然,一張夾在書中的照片讓我吃驚。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大約十八九歲,黑發像瀑布一樣越過左肩垂在胸前。她瓜子臉型,一雙丹鳳眼充盈著天然的嫵媚。她的身後有一些樹,但看不出具體的地點特征。

她是誰‧吳醫生的女友‧不,我很快便猜出來了,這就是單玲,那個三年前死在黑屋子裏的女病人,因為我聽小翟護士講過,那女孩有一雙很迷人的丹鳳眼。看來,吳醫生真的是喜歡上這個女孩了。

我迅速想起了女病區走廊盡頭的那間病房,現在早已是長期鎖著的黑屋子了。三年前,這女孩就吊死在門後,全身僵硬,舌頭也掉出來了。

我不敢再看這照片一眼。慌亂地合上這本書後,我便跑出這小屋,沿途踩得地板咚咚直響。我到了樓上的女病區,將正在值夜班的董楓叫了出來。我要她來看看這張照片。

回到小屋,正是夜裏12點40分。董楓仔細地端詳著照片,然後肯定地對我說:「這不是單玲。只是眼睛很像,都是丹鳳眼,但單玲的臉型是圓的,不是瓜子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