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有人

餘以鍵 作品 第 46 頁 / 共 7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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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精神病與社會競爭沒多大關系。」我側臉對他說,「主要還是基因的問題。」這個觀點我是從吳醫生那裏聽來的。他舉例說,遇到同樣一個挫折或打擊,有的人坦然處之,有的人精神分裂,這是因為每人的基因排列不同。吳醫生認為,如果哪一天,科學能夠准確地糾正排列有誤的基因組合,那麼精神病就都能治好了。他認為科學能走到那一步,當然過程還會很漫長。

開車的小夥子似懂非懂地點頭,看我的眼光也變得敬畏起來,他一定認為我是一個有學問的醫生了,我心裏想笑。

在醫學院大門下了車,我便向門衛打聽教師宿舍,他對我說,穿過整個學院,從後門出去便是。

學院裏已經放了暑假,蟬在繁盛的林間嘶叫出空蕩的安靜。有一片林木升在半空,我知道那便是後山了。我不自覺地向它走近,我沒有看見山下防空洞的進出口,也許這歷史的遺跡已被樹葉草叢完全封閉了。我拾級而上,看見了有暗紅色柱子的涼亭,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坐在那裏看書。時間如水,我想起了十四年前發生在這裏的離奇事件。我穿過樹林,走上了一片斜坡,草叢在腳下磕磕絆絆的,有一瞬間,我甚至擔心腳下會踢出一個發夾來。

後山背面是一道破敗的圍牆,圍牆那邊便是建工學院。我第一次發現,兩所學院是在這裏接壤的。站在山頂,我望見建工學院的操場上有人踢球。!~!

..

第四章(2)

門鈴響後,一個瘦高個的老頭給我開了門,他就是何教授。回憶了好一陣子,他才記起郭穎這個學生。「許多年不見了,一屆一屆的學生,都遠走高飛了。」他有點感慨地說,「郭穎挺聰明的,是個做學問的人。幾年前她來看望過我,說是要出國讀博士去了,可那天我正在作一個學術報告,我們只在會議廳門邊說了幾句話就分手了,唉,時間過得真快。」

何教授顯然對郭穎委托我來看望他很高興。他說他現在很清閑,六十八歲了,已退休在家,看看書,早晨還練太極拳。他問到郭穎在休斯頓的情況,我胡亂地搪塞了幾句。從屋內的情況來看,何教授似乎仍是單身一人居住。我忘了問郭穎關於何教授的家庭情況了,此刻也不便冒昧多問。

牆上的一幅油畫引起了我的注意,畫上是深遠的夜空,有孤寂的星星,金黃色的,又大又亮。夜空下是白雪覆蓋的山嶺。整個畫面給人一種非現實的感覺,像是一個童話。突然,我發現畫面上兩重起伏的山嶺很像女性的乳房,優美的曲線仿佛還跳蕩著某種大膽和羞怯,覆蓋的白雪像是潤澤的肌膚,在星光下呈現出一派聖潔。

「是一個畫家朋友送我的。」何教授說。

我脫口而出:「這是由你構思,他替你完成的畫?」

何教授略感驚詫,答非所問地說:「都一樣,都一樣,掛在家裏嘛,總要是自己喜歡的畫才行。」

我作此判斷,是因為在郭穎給我講述的往事中,曾透露出何教授在「文革」時期的一段情感經歷。三十多年前,他和他的一個女學生深深相愛,盡管突然爆發的文革使他們的交往有所中斷,但已成為紅衛兵頭兒的這個女生,軍衣下掩藏的仍是一顆女孩子的芳心。據說,她是在一場罕見的大雪之後被對立派組織逮捕的,並且被秘密關進了後山下面的防空洞,直至多年後成為一具白骨。

看到我非常欣賞這幅畫,何教授像遇見知己似的,靜坐在一旁抽起煙來,以便讓我的感受在畫中多停留一會兒。

我發現,這幅畫是一個祭壇、一個秘密、一場刻骨銘心的生離死別。事情一定會是這樣:那個叫盧萍的女生在大雪之夜與何教授在後山相會,在激情中她解開了自己的軍棉大衣,第一次將雪白的胸脯袒露在星光下。他們都凍得發抖,但肌膚灼熱,不遠處還響著對立派組織攻占校園的槍聲。他們都沒想到,這個雪夜竟成了他們的永別。

我不便再問什麼,默默地點燃一支煙,屋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沉重。坐在藤椅上的何教授已經雙鬢斑白,這是另一種時間之雪落在他的發上。

「人老起來是很快的。」何教授歎息道,「你看郭穎這樣的黃毛丫頭,轉眼已快是心理學博士了。」

我順勢說道:「可是,她對大二時發生的很多事,至今仍很困惑,讀博士也解決不了這些懸疑。比如她同班同學卓然的精神分裂,她就根本找不到原因。」

「哦。」何教授仰起臉想了一會兒,仿佛要把十四年前的事情拉到眼前來。「那一年是出了不少怪事,」他說,「但我認為是一種集體癔症。卓然說戴了來曆不明的發夾後頭痛,同寢室的女生便接受了這種暗示,於是郭穎的頭也痛起來。尤其是卓然死後,她生前睡過的床鋪,她說過的夢話等等,都會對同伴的精神產生牽引作用。」何教授語調平靜,仿佛在講一個心理學的例證。

「可是,那發夾確實很奇怪的,一會兒出現在後山,一會兒又出現在女生浴室的門外,到最後竟徹底消失了。」我追問道,表示我對這一系列事件非常了解。

「我知道,你是指那件傳聞。」何教授在煙灰缸裏掐滅了煙頭後說,「那一年我在省外的一所大學參加了一個課題研究,回來後聽說學院在清掃防空洞時,發現了幾具白骨,是十年前死於此地的紅衛兵的遺骨。」何教授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但當時沒聽說還有一個什麼發夾,很多年以後,學院裏有了這種傳聞,這是沒有根據的。」

「但那發夾確實出現了,卓然戴過,郭穎也看見過……」

何教授打斷了我的話:「這就是集體癔症,在一種特別的氛圍下,一個普通的發夾也可能讓人發瘋。後山上不是也連著出了不少怪事嗎,我看都與此有關。有一次,我就在半夜的後山上看見了一個黑影,那黑影在樹上蠕動,這要是被郭穎她們看見,又會成為恐怖事件了,我卻不信什麼邪,站在樹下叫道,誰在上面,再不下來我叫警察了!結果那黑影溜下樹來了,原來是大二的學生吳曉舟,郭穎的同班同學。他跳下來時還有一把刀子也掉在了地上。我厲聲喝問他攀在樹上幹什麼,還帶著刀子。他一臉驚惶,結結巴巴地說是看了武俠小說,來這裏體會體會。真是神經有毛病。後來聽說他是已死去的女生卓然的戀人,我就理解他了。一定是相愛很深,神經受刺激後的一種反常行為。這沒有什麼,人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精神健康,只要沒發展為經常的病態,偶然的異常還不能叫做病人。」

到底是心理學教授,對人的精神分析溫和得多。而在精神病醫生的眼中,至少有半數以上的人籠罩在精神疾患的陰影中。

「可是,卓然的精神分裂還是挺蹊蹺的。」我說。

「是啊,不可理喻。」何教授歎了一口氣,「如果僅僅是發夾的傳聞,不至於產生那樣嚴重的後果。據說她那段時間一晚上要沖幾次澡,這顯然又是強迫症的表現。她死前我去看過她,怪可憐的。我不了解她的家族史,有沒有遺傳方面的原因也不知道。唉,卓然要是活著,現在也該三十多歲了,也許已做了母親……」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何教授突然難受得說不下去了,我想他也許是聯想到了更早死去的盧萍。有人說過,少女之死是一根人類之紗的斷掉。這根絕望的斷紗從此無法接上,無法延續,從生物學上來說亦是對生命繁衍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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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

自從去醫學院見了何教授以後,我心裏既踏實又恐懼。踏實的是,十四年前的故事,至今未有謎底,那麼,我中斷寫作也可以心安理得了;恐懼的是,既然發生在郭穎和卓然她們身上的恐怖經歷可以永無解釋,那麼,我遭遇的不速之客和董楓遭遇的黑屋子人影,也許同樣會無法破解。世界上不是一直就存有各種各樣的謎團麼‧一個拿黑雨傘的幽靈來找過我,這個謎團不能破解對世界來說太微不足道了。前幾天,吉醫生就講過,他也遇到過無法解釋的事。說是他幾年前參加山區的巡回醫療,有天晚上住在一個偏僻小鎮的旅館裏,當地無電,守旅館的老太婆給了他一截蠟燭。當晚熱得無法入睡,他就湊著燭光看書一直到蠟燭燃完。當時已經是後半夜了,當他摸黑出去找老太婆再要一支蠟燭時,才發現老太婆不在了,並且整個小木樓就住了他一人。第二天,鎮衛生站接待他的人說,那是一座早已廢棄的旅館,更不會有什麼老太婆在那裏值守的。吉醫生說,這個無法解釋的經歷讓他做了一年多的噩夢。

今天,噩夢會降臨到我的頭上麼‧我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壓得床架吱吱地響。吳醫生的這間小屋本是為他上夜班休息用的,所以除了那個小書櫃有點住宅氣息外,其餘的用具包括這張小床都來自於病房用品,這讓我夜夜心裏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