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楓說屋裏太黑,看不清她穿的什麼顏色的衣裳。我說讓我現在就去看看,作這個大膽的決定,是因為我太想證實夢與現實的奇怪聯系了。董楓顯得有點擔心的樣子,說是張江在這裏就好了。這個牛高馬大的小夥子在這種時候確實能給人以信心。但事情往往在節骨眼上陰差陽錯,張江已陪了董楓好幾個晚上,什麼事也沒發生,而今晚是說好了在家休息的。
「怎麼,現在想念張江了嗎?」我一語雙關地問道。董楓不好意思地說:「別亂猜了,我已經給張江講好了,做我的弟弟蠻好的,他也同意。」
我還想用有沒有可能發生「姐弟戀」的話題來打趣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我得立即去黑屋子看看。
天亮前的住院樓安靜得像一片無人區。我們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董楓給我開了進入病區的小鐵門,然後站在門邊說:「我在這裏等你。」顯然,她是不願再一次經受恐懼了。
我強作鎮定地說:「好吧。」便定了定神,向暗黑的走廊走去。董楓在背後說:「那邊。」我回過身,才發覺應該走左邊那條走廊。
這座老式樓房的木地板簡直守不住任何秘密,我的腳步聲在暗黑中「咚咚」地響,盡管我已經走得很輕了。拐了一個彎後,便是通向黑屋子的那一段走廊了。我放慢了腳步,因為確實太黑。為了不驚動各個病房的病人,董楓說過最好不要把沿途的廊燈打開,精神病人是很敏感的,夜裏的動靜有時會讓他們大吼大叫。
然而,側面的一間病房卻透出了燈光,病房門是虛掩著的,燈光從門縫中射出來,在走廊上映出一條光帶。這間亮著燈的病房離走廊盡頭的黑屋子還有一段距離,因此我把它當做正常的病房,沒有在意。經過這道門縫時,我只是想,別驚動了裏面的病人。同時,我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挺直了身子,我想如果裏面有病人沖出來,我就以醫生的威嚴叫她進屋去睡覺。這樣想著,心裏便鎮靜了,我甚至從容地從門縫往裏望了一眼,這一望卻讓我差點魂飛魄散。!~!
..
第四章(11)
天亮之前的這段經歷讓我在以後很長時間裏都心有餘悸。在女病區暗黑的走廊上,接連發生的事情好像是要阻擋我接近那間黑屋子。
首先是那間亮著燈光又虛掩著門的病房,我無意地探頭往裏一望,雪亮的燈光中空無一人,病床上卻直挺挺地躺著一具屍體。雖說有白被單從頭到腳地蓋著這個死者,使我看不見死者的面容,但從白被單下凸起的人形卻更讓人害怕。
我像觸電似地縮回頭,感到汗毛直立,雙腿僵硬地站在走廊上,想迅速逃避卻邁不開步子,直到猛然想起董楓說過這病區死了一個病人還未送太平間,才讓這突然的驚恐慢慢平息下來。這沒什麼可怕,我對自己說,只是由於毫無思想准備受了點刺激罷了。
我繼續往前走,暗黑的走廊上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卻老出現那床白被單蓋著的屍體。我伸手摸著牆壁,停了下來,讓自己再次鎮靜鎮靜。我將眼睛閉上再睜開,以便清除剛才的視覺印象。這方法有效果,我慢慢辨別出了走廊的輪廓,我用手摸著牆壁向走廊盡頭移去,我摸著牆壁的手還會等距離地觸到一扇扇病房門。突然,我順牆移動的手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與一個站在病房門口的人碰到了一起。「你要毒死我!」那人沖著我的臉冒出一句話來,是一種嘶啞的老婦人的聲音。
我本能地往後連退幾步,看清了這病房門口確實站著一個人影。「你要毒死我!」這句話解除了我的恐懼,因為我以前聽過這句話,是住在黑屋子隔壁病房的老婦人愛念叨的,她是一個典型的疑慮症患者。我鎮靜下來,本想吆喝她進屋去睡覺,又怕我的聲音驚動了其他病人,幹脆不理她罷了。
我走過她身邊,來到了黑屋子的門口。我這時才真正有點緊張了,因為這長期閑置的屋子裏如果真有人影出現,如董楓看見的那樣,才是真的恐怖,無法解釋的東西是恐怖的起源。
我首先將臉湊在門上,看清了鎖得牢牢的門鎖。我蹲下身去,用手摸了摸貼在門與門框之間的小紙條,是完整的,沒有破損。這是張江出的主意,紙條完整說明這門確實沒有開過。
接下來,我將臉向窗口移去,屋子裏很黑,隔著玻璃什麼也看不見。側耳細聽,裏面也沒有任何動靜。正當我要懷疑董楓看見的人影是否真實時,我已習慣了暗黑的眼睛突然辨別出屋裏似乎確有一個人影。
我的心狂跳起來。定睛細看,真是一個人影,坐在屋裏那張廢棄的黑沙發上,頭埋得很低,頭發好像很長,是一個女人!她長久地一動不動,像是一具僵屍。
我無法形容當時的恐懼。我想無論是誰,如果真正在這種情境下目睹這一不可思議的現象,都不會做到鎮定自如的。當時,我是怎樣穿過黑暗的走廊跑回病區門口的,我已記不清了,只是聽見董楓不停地問:「你看見了‧看見了?」
如果說,董楓上次在雷雨之夜看見黑屋子裏有梳頭的女人是幻覺,那麼這次出現在黑屋子裏的人影卻是我親眼目睹了,兩個人都看見的東西還會是幻覺嗎‧這絕對不可能。
最令我後悔的事是當時沒能再次去黑屋子證實這一切。我也提出了要進屋去看看,並且讓董楓去值班室取來了手電筒和開門的鑰匙。然而,董楓將這兩樣東西交給我時雙手卻不停地哆嗦,並且,喃喃地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你別吊死在裏面啊!」
這句毫無道理的話讓我徹底喪失了去黑屋子的勇氣。我恐懼地全身一震,抓住董楓的手說道:「你說什麼呀‧難道,你有這樣的預感嗎?」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人不能左右自己。董楓的這句話給我暗示出另一種可能,這就是我走進黑屋子以後,會突然喪失自我,而完全按照另一種指令做事,如果那指令叫我將繩索套在脖子上,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照此辦理。難道,董楓預感到了這種恐怖嗎‧董楓的手冰涼透骨,我搖著她的手不停地追問,她卻像做夢似的反問我:「我說了什麼嗎‧我沒說什麼呀。」
我完全昏了頭,不管怎樣,我去黑屋子的勇氣已徹底喪失,這使得黑屋子的恐怖繼續存在,並且在後來發生了更加恐怖而又血腥的事件。我後來一直想,如果我當時再次去了那裏,打開門,遭遇了那個幻影,是否可以阻止後來發生的恐怖事件呢‧我承認我當時膽怯了。我說:「那就天亮以後再進屋去看吧。」董楓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說先回去休息吧,天快要亮了。我走到樓梯口,董楓又從值班室追了出來,塞給我兩粒白色的藥片,說是吃了好睡覺。
回到小屋,台燈依然亮著,我夜裏出門時都這樣,以免推開門時屋裏一片漆黑。
上床之前,我突然想到了那張夾在書中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瓜子臉型,長著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的女孩,二十來歲吧,我曾猜想她是吳醫生的戀人。因為這間小屋本是吳醫生上夜班時休息的地方,他提供這屋子給我住是出於對我的信任,我也就不便向他詢問這照片的來由,因為隨便翻看別人的東西總是不好的。
我為什麼會將這晚的奇怪經歷與這張照片聯系起來呢‧當時確實也沒多少道理,我只是覺得要再一次看看這照片,這舉動讓我陷入了更深的迷霧。因為我打開那本書時,夾在裏面的照片沒有了。我不甘心地反複尋找,確實沒有了。難道是吳醫生來取走了這照片嗎‧不可能,吳醫生根本就沒來上班,並且家裏也無人。
睡下後我突然產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這就是天黑後不久我在林**上遇見的那個穿白裙的女人,直到夢中看見的自縊身亡的女人,還有黑屋子裏的垂著長發的女人,是否就是這照片上的女人走了出去呢‧如果天亮以後,那照片又回到書中,那就太恐怖了!這想法有點兒像《聊齋》故事,荒誕透頂,我說服自己絕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窗簾上已經有了白光,天就要亮了,我拿起水杯吞下了董楓給我的那兩粒藥片,我得睡去才能逃避這一切。!~!
..
第四章(12)
醒來時已是下午,夏日的暑熱透過窗玻璃逼進來,室內像一個蒸籠。我推開窗,有涼風和著林中的蟬聲一起撲來,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想起昨晚的驚嚇,有點兒恍若隔世的感覺。
我去找董楓。在這種陽光明亮的時候去黑屋子察看應該是最好的時機。董楓還沒到值班室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