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時遇見吉醫生。他瘦削的下巴上胡子刮得很幹淨,這使他顯得精神。「27床的病情又加重了,」他說,「本來已經恢複得比較好了,可前幾天消防部門來病區檢查防火設置,他們的穿著與警察很相似,27床的病人看見後就往病房角落裏鑽,還不斷地說『我沒殺人,沒殺人』。要不是他是個精神病人,還真讓人懷疑他是個潛逃的殺人犯呢。」
「27床,是那個叫龍大興的病人?」我記起了那個滿口「文革」語言的胖子,我第一次在住院樓外遇見他時,聽見他自言自語的話便是「往前走,前面有紅旗」。
「正是他,」吉醫生說,「你去看看吧。」
我和吉醫生一起進了男病區,走廊上仍然滿是遊動的人,使這裏有點兒像一個集市。這是精神病院與普通醫院的住院部完全不同的地方,這裏沒有人會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
進了病房,床上沒人,龍大興正蹲在牆角,用驚恐的眼光盯著我們。「該對他用電休克治療了,」吉醫生說,「讓他的意識中斷後形成空白,這樣才能解除他的驚恐。可吳醫生卻認為應該用催眠療法,讓他回憶出驚恐的根源,比如文革中是否殺過人等等,回憶出根源後病情才會好轉。但是,有些病人的恐懼完全是莫須有的,或者是遺傳基因,回憶解決不了問題,你認為是不是這樣?」
這吉醫生老是在學術上與吳醫生較勁。我明白他想取得我的支持。怎麼說呢‧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隨即走出來,推開隔壁病房的門望了一眼。這是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自從他夜裏偷跑出醫院在高速路上被車撞死以後,這病房一直空著。
「還沒有新病人來。」吉醫生在我身後說,「很多家屬不願意送病人到這裏來,這是一種很不科學的偏見。」
我知道他又要滔滔不絕地發表見解了,連忙點頭說:「是的,是的。」接著便稱我還有其他事要出去一會兒。因為我心裏惦記著找到董楓趕快去黑屋子察看的事。
走出病區,我站在住院樓門外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通向住院樓的林中小徑上,一個穿白裙的女人正向這裏走來,我心裏「格登」一跳,這不正是我昨夜在林中遇見的女人嗎‧她走近了,約二十七八歲的年齡,臉型較闊大,所以她用披肩發遮住了一部分面孔,這是一種女孩常見的裝扮方式。
「你找誰?」我以醫生的口吻詢問道。
「我是守護病人的家屬唄。」她對我的詢問有點兒不以為然,「27床的,龍大興是我父親,是你們叫我來守護他的,說是親人的談話,對他有好處。」
「哦哦,是這樣是這樣。」我略帶歉意地點頭。同時,心裏在嘲笑自己昨夜在林中遇見她時的驚恐。看著她進了住院樓,我想,但願黑屋子裏發生的事也這麼簡單。
我在台階上等到了董楓。她遠遠走來時,我看見林**邊幾個修剪花木的工人一直對她行著注目禮,我知道這是由於她高挑勻稱的身段所散發的魅力。
「對不起,多睡了一會兒。」她說,「我去值班室取鑰匙。」看來,黑屋子的人影也讓她沒睡安穩。她面容有些蒼白,一連串的怪事確實讓人很難承受。
我們走進了女病區。這裏的走廊上比男病區安靜得多,因為抑鬱型的女病人更多一些,她們不怎麼行動,病情發作時一般也就呆在病房裏哭或者笑,有的在盆裏反複洗一條手絹,有的整天數自己袖口上針眼的數目。
我們來到了走廊的盡頭。這間被稱為「黑屋子」的長期閑置的病房,門上的掛鎖依舊完好,貼在門縫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紙條也沒有損壞。我移到窗邊往裏張望,董楓也緊張地湊了過來,室內除了一些雜物外,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開門進去後,室內潮氣依舊,我首先走到那張廢棄的黑沙發邊,彎腰細看,這沙發上確實沒有灰塵。在這到處都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的室內,只有被人使用過的東西才會這樣幹淨。昨夜,我看見的人影就坐在這沙發上,看來這事千真萬確。
「你看,這假發也被人動過了。」董楓指著放在沙發上的那團長長的假發對我說。因為上次我們進這屋裏時,曾將這假發的發梢與沙發扶手對齊放好,這樣,如果有人動過,就不可能放回原樣。
我很後悔,昨夜應該進屋裏來,不管那影子是人是鬼,終會有個結果。而現在,一切都是懸案。
「不過,單玲死後,這假發怎麼會一直留在這裏呢?」我問。
董楓說:「單玲吊死在這裏時,頭上就沒戴這假發。後來吳醫生來從繩索上解下了她,屍體就運走了,也許假發就這樣一直扔在這裏。」
「吳醫生後來進過這屋裏嗎?」我這樣問,是因為推想吳醫生看見這假發後,也許會將它扔掉的,因為他是為這位脫發的女病人買來的這東西,人死之後,看見它會讓人心裏不快的。
「誰知道呢?」董楓盯著那團假發說,「總之我沒看見吳醫生進來過。」
我想起了昨夜看見的人影,垂著頭,長發一直散落下來,難道,進這屋裏來的人迷戀這假發嗎‧「我明白了,」董楓說,「我第一次看見坐在這屋裏梳頭的女人,也許就是梳理的這個假發……」
「我們走吧。」我拍了一下董楓的肩頭說。這一拍讓她驚叫了一聲。我說:「別太緊張,我已經有主意了。」!~!
..
第四章(13)
黑屋子裏確實有人出沒的事實,使我推測出兩種可能。一是單玲的魂靈返回;二是有其他對這套假發感興趣的人在此逗留。對第一種可能,我們的科學找不到任何證據;而對第二種可能,我感到自己能找到線索。
大膽的假設是,這事與吳醫生有關。昨夜黑屋子裏出現人影時,吳醫生也恰恰不在家,並且去向不明,這是時間上的吻合;另外,這套假發是吳醫生為單玲買的,這種舉動明顯超出了醫生的職責,其中包含的感情因素顯而易見。這樣,單玲死後,吳醫生到這裏來哀悼死者也在情理之中,這是邏輯上的解釋。
當然,這種假設未證實之前,我不敢向董楓透露半句。因為搞不好,他們會認為我是患了妄想狂的病人。我得謹慎行事才行。
我在住院樓外的林陰中漫步沉思,黃昏正沿著樹梢徐徐到來。我掐滅了煙頭,轉身向醫院宿舍走去,我想吳醫生現在一定在家了。
果然如我所料,吳醫生裹著一條大浴巾來給我開了門。他指著客廳的沙發說:「坐一會兒,我換上衣服就來。」說完便進了裏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