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還真是個處女!」一個歹徒得意的聲音。另一個說:「讓我來親她一口。」
吳曉舟側臉看去,那個高個子的歹徒已脫掉了蒙在臉上的絲襪,他將臉湊在卓然的胸脯上像狗一樣地舔著。在他抬起頭來的那一刻,吳曉舟看見了一張寬額大臉,兩道濃眉像兩條毛蟲。
「老實點!」可能發覺吳曉舟有點動靜,一把冰涼的刀面又在他赤裸的背上拍了拍,他全身一緊,貼著地面像死了一樣。
卓然喉嚨裏一直響著嗚嗚的掙紮聲,在兩個畜牲的淫笑聲中,卓然的哀鳴顯得特別淒涼。也不知過了多久,吳曉舟仿佛死過了一次,然後突然發覺周圍沒有聲音了。他抬起頭一看,歹徒已消失了,卓然仍然蜷曲在那裏,已經處於昏迷狀態。他哭叫一聲撲了過去,一邊叫著她,一邊替她解那捆她的鞋帶。他放平她已經麻木的腿,看見她的下身淌著鮮血。他拉過衣服來替她蓋上。
那一夜,他倆在後山上抱頭痛哭,還不敢放出聲音,怕驚動了學校。他們不敢報案,因為如果同學們知道了這件事,那卓然和他自己都沒臉面活下去了。
這之後,卓然開始頭痛、說夢話、不停地淋浴、夢遊直至精神分裂。與此同時,關於那個發夾的傳聞越來越多,都說是那個死人的發夾帶來的邪氣讓卓然瘋了,只有吳曉舟知道真相,但他不敢吱聲。
吳曉舟開始一天比一天痛恨自己。一個男人,怎麼能親眼看見自己的女友被強暴呢‧他後悔當時沒跟歹徒拼了,就是死了也比現在活著好受。
他開始鍛煉自己瘦弱的身體,他練俯臥撐、雙杠,舉石鎖,用手掌在石柱上擊打,他要自己伸手就能掐斷歹徒的脖子。
他用從餐費中省下的錢上街去買回了匕首和一把尖刀,他牢牢地記下了那個高個子歹徒的寬額大臉和兩道毛蟲似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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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5)
自那件令人恥辱的事件發生後,吳曉舟便常常在夜半時去後山轉悠。他懷揣尖刀,專往後山上偏僻的地方鑽。在他和卓然受辱的地方,他看見過一只絲襪,那是歹徒蒙臉的東西。後來,有好事者把這條絲襪掛在樹枝上,引得上山者眾說紛紜。可吳曉舟只感到心裏在流血。
有時,他爬在樹上守候,觀察著黑暗中的動靜。他相信那兩個歹徒遲早還會在後山出現,這樣,他會從樹上跳下去,一刀一個結果那兩個畜牲的狗命。
在這期間,他也看見了路波、謝曉婷、高瑜等人的荒唐遊戲,看見了柳莎的裝神弄鬼,只是他對這些事早已懶得過問了。他深知他之所以還活著只有一個理由,這就是複仇。
遺憾的是,一直到大學畢業,後山上再沒出現過那兩個歹徒的身影。吳曉舟也去學院周圍的茶館、酒吧偵察過,他認為那兩個歹徒有可能在這些地方出現。然而,日複一日,仇敵在茫茫人海中蒸發了。畢業那天,他去看望了卓然的母親,又到卓然的墳上去磕了一個頭,當額頭碰到土地的時候,他在心裏默念著,卓然你安心睡吧,我要用我一生來尋找仇人!這之後,他分配到精神病院做了醫生,並改名叫吳畏。
時間晃過去了十一年。也就是距今三年前的一天,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來看抑鬱症,她的三十多歲的丈夫陪在旁邊,那男人的寬額大臉和兩道濃眉讓吳醫生極為震驚。但是,他不敢確定他就是早年的歹徒。於是,借了解這女人的病情,吳醫生便將話題扯到她丈夫身上。當了解到這個叫嚴永橋的男人曾經畢業於建工學院時,吳醫生的心頭「格登」了一下,因為建工學院和醫學院一牆之隔,而醫學院的後山背面便是與建工學院分界的圍牆。從嚴永橋的年齡推斷,他剛好與吳醫生同時在校讀書。那時,醫學院女生偏多,而隔壁的建工學院則多為雄性。平時,醫學院的女生常在校門外受到鄰校男生的注目。他們有時吹口哨,有時用語言騷擾,醫學院校方曾向建工學院領導交涉過,讓他們加強教育。吳醫生記得,卓然死後,醫學院門口的訃告吸引了建工學院的不少男生,他們盯著卓然的照片說實在可惜。
想到這些,吳醫生便對嚴永橋發問道:「我們這裏有個女醫生叫卓然,不知你認不認識?」
嚴永橋搖頭,一臉茫然。
吳醫生說:「可她說認識你。她說以前在醫學院讀書時看見過你。你想想,醫學院門口不是貼過一張訃告嗎‧當時聽說這個女生死了,其實是個誤會,她並沒有死,現在就在這裏當醫生呢。」說著,吳醫生站起來望望窗外,裝出確有其事的樣子,又說:「待一會兒我叫她來見見你,你可能忘記了吧‧她看見你是在醫學院的後山上,天很黑,可是她現在一定也能認出你來!」
嚴永橋聽得雙眼發直,怔了一會兒,拉起老婆汪英說:「走,我們不在這兒看病,這醫生胡說八道。」
吳醫生此刻已能完全確認這個男人了。他站起來攔住他們說:「怎麼能走呢‧病還沒看呢,你等一會兒,我叫卓然馬上來見你。」
嚴永橋的老婆汪英也不願意走,這個患有輕微產後抑鬱症的女人對丈夫說:「你莫名其妙。」
嚴永橋伸**了汪英一巴掌,這表明他是一個有著暴力傾向的人。他再次拉起汪英想走,吳醫生攔在門口厲聲喝道:「坐下!」
嚴永橋伸手來掐吳醫生的脖子,嘴裏還念念有詞,說他老婆是七仙女,怎麼能在這裏看病。這一刻,吳醫生判定他是個嚴重的精神病人,他反扭過嚴永橋的手,然後轉過身子去窗邊叫人,這時,嚴永橋掙脫了他的手,舉起椅子對他砸過來,他一閃身,「嘩啦」一聲,一整扇窗玻璃被甩來的椅子砸得粉碎。
這一下來了不少醫生護士。嚴永橋蠻勁真大,好幾個醫生把他壓在地上才制服他。他被送進了病房。對這種躁狂型、妄想型且有著暴力傾向的病人,電休克治療是必要的方式。看著嚴永橋全身在電壓的擊打下像瀕死的兔子一樣抽搐時,吳醫生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這之後,嚴永橋在病房裏一天比一天老實。盡管吳醫生已能確認這就是那個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他既然已經精神分裂,吳醫生也就不再計較,盡管嚴永橋的病情越來越重且沒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但現在的醫學只能做到這一步,吳醫生認為自己的治療方案無可挑剔。
並且,通過治療,嚴永橋的躁狂症得到了良好的控制,他變得安安靜靜,有時可以呆望著天花板坐上一整天。但是,有一次吳醫生發現他還能看書,而且是小說(這就是我的上一本書《死者的眼睛》,汪英來看他時留在病房的),吳醫生認為他這種表面的清醒可能重新引發他的躁狂症,於是給他改變了處方,加大了藥量,這之後,嚴永橋除了吃飯時間外幾乎都在睡眠之中。「這對治療有好處。」吳醫生說。
嚴永橋在住院期間還出現過新的病症,這就是妄想傾向不斷加重。他有時將老婆遺留在這裏的衣服穿上,可能在想象自己是一個女人。另外,他有時還用他老婆的名字招呼漂亮的女護士,有一次他遠遠地對董楓叫道:「汪英,汪英!」吉醫生建議對他再作兩次電休克治療,吳醫生同意了。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三年。這期間,吳醫生認為自己並沒有將嚴永橋當做仇人對待,而是盡心盡力地為他做各種治療。有天夜裏,吳醫生為他做心理治療時,他模模糊糊地談出了他自己在醫學院後山作惡的事。「另一個人是誰?」吳醫生用輕柔的語氣啟發他。嚴永橋緊閉著眼,嘴唇不斷地抖動:「我的同學,同學,夏宇。」「他現在在哪裏?」吳醫生的語氣更柔和了。嚴永橋半晌說不出話。「別急,仔細想想,想想,夏宇在哪裏?」吳醫生表現出良好的耐心。「房、房地產公司……」嚴永橋艱難地吐出了這幾個字。吳醫生站起來,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像所有盡職的醫生一樣,拍了拍嚴永橋的腦袋說:「睡吧,睡吧。」
吳醫生認為自己做精神病醫生完全是老天的安排,他說他沒有對病人複仇,他只是在全心全意地盡一個醫生的職責而已。
這是一個沉重的早晨。在吳醫生的家裏,我聽著他的講述,同時不停地抽煙。已經戒煙的他也時不時抽上一支。
「夏宇患精神分裂,也是老天的安排。」吳醫生噴出一口煙說,「老天的安排,沒有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