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別這樣說了,夏宇收到的冥錢上寫著卓然的名字,這還不清楚……」
「不是我幹的。」吳醫生胸有成竹地說,「這件事是他家小保姆幹的,因為他調戲小保姆時說過,你別不識抬舉,我以前幹過一個女大學生,叫卓然,比你漂亮多了。小保姆為了報複他,便搞了那個惡作劇。」
「哦。」我似信非信地望著他。
「所以,我給夏宇看病,完全是醫生和病人的關系。是他的老婆小婭主動來找我去出診的。開始小婭不願讓他住院,我只好出診了。他們有錢,出診費給得高,換一個醫生也會這樣做。」
「聽小婭講,最早是你在一家超市門口主動向小婭問路的。」我說,「並且你向小婭表明你是精神病醫生,正去一個地方出診。這不是太湊巧了嗎‧因為當時夏宇正被冥錢事件搞得既失眠又脾氣暴躁。」
「你不相信這世上有偶然嗎?」吳醫生說,「偶然就是命運,我們沒有必要拿出證據來說某件事為什麼是這樣而不是那樣。」
「那麼,夏宇的病情為什麼在診治中越來越嚴重呢‧以至於非住院治療不可。」
「你這就是外行了。」吳醫生說,「誰敢說對精神病人靠出診開點藥、做做心理治療就能治好‧嚴格說來這種病因在基因組合上,基因,你懂嗎‧如果有一天你能到宇宙中的每一顆星星都去看看,也許你才能摸到基因的門邊。」
我感到有點頭暈,便靠在沙發靠背上不再說什麼。此刻,我的眼前像過電影一樣閃過嚴永橋的臉,夏宇的臉,還有吳醫生伏在後山地上的臉,以及卓然在哀鳴中瞪大的一雙絕望的眼睛。我不願再問吳醫生為什麼要在夜半對夏宇做種種精神折磨,那些暗示和誘導讓人毛骨悚然。並且,嚴永橋第一次出現在吳醫生診斷室時,究竟是誰用椅子砸碎了窗戶玻璃,這也已經很難求證了。因為在場的嚴永橋和他老婆汪英如果被認定是精神病人的話,那麼惟一可以讓人相信的只能是吳醫生的敘述了。我想在玻璃「嘩啦」一聲碎裂後,沒有任何人會想到吳醫生可能幹這種事,這種事只能證明在場的精神病人病情有多麼嚴重,並且具備必須立即被束縛起來的條件。
這是一種怎樣的輪回啊!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願意看見人間有這種戲劇上演。現在,夏宇已經結束了他真實的生活而在一個混沌的世界裏苟延殘喘,但同時,已在混沌中死去的嚴永橋卻又拎著黑雨傘穿梭於明暗之間,他甚至對靠近這個圈子的人露出鋒芒。
「在黑屋子裏刺傷張江的人,真是嚴永橋嗎?」我有些疲憊地問道。
吳醫生肯定地點頭。
「我想,嚴永橋並沒有死。」我對吳醫生說,「而是你將他放出醫院去了,讓他以錯亂的神經在與這個世界的碰撞中自生自滅。」
「你怎麼這樣想呢?」吳醫生有些激動地說,「如果我放了他,我就不會這樣夜夜守候他了,我還讓你來協助找他,不將他抓回來,我決不罷休!」
「不是說他死於車禍了嗎‧而且,他的墳我們也都先後去看過了,難道他真會從埋在地下的骨灰盒中爬出來?」
「那倒不會。」吳醫生點燃了一支煙,咬了咬牙說,「我懷疑他並沒有死於車禍。那天後半夜,下著大雨,護士在查房時發現嚴永橋跑了。正當醫院裏議論紛紛並打著手電在院內各處尋找時,交警來電話說,就在醫院外面的高速公路上,一個從我們這裏跑出去的病人被汽車壓死了。之所以認定是我們的病人,因為死者穿著印有我們醫院標志的條紋住院服。這能是誰呢‧只能是今夜跑了的嚴永橋了。我們去看了事故現場,這個穿著住院服的男子已被碾得血肉模糊,頭部也壓碎了,腦漿淌在黑色的路面上。我們只得通知殯儀館來運走屍體,然後通知了他的家屬。」
吳醫生吸了口煙,又緩緩地說道:「但是,聽說嚴永橋在死後登門拜訪你的事,我震驚了。這怎麼可能呢‧我反複回憶那天後半夜的事故現場,突然想到,如果嚴永橋當夜跑出醫院後,就脫掉住院服扔在路邊,而這衣服恰恰被一個流浪漢撿來穿上了,那麼,誰能證明這個死者是誰呢‧血肉模糊的屍體叫人無法辨認,而那身住院服讓我們相信了嚴永橋的死亡。這種推測讓我恍然大悟,我想我們一起來抓住他,不能讓他在外面遊蕩,那太便宜他了。」
吳醫生的咬牙切齒讓我打了一個寒顫。我說:「從嚴永橋來找我時的狀況看,仿佛還不能立即辨認出他是個精神病人的。」
「妄想狂!」吳醫生說,「妄想狂、色情狂在他身上是存在的。當然,他的神經在某些方面還是清醒的,就像有的精神病人竟可以算出複雜的高等數學題一樣,你如果僅僅接觸到他的這一點,還以為他是正常人呢。」
「那麼,他老往女病區的黑屋子裏竄是為什麼呢?」我仍然感到困惑。
「誰知道呢。」吳醫生攤了攤手說,「也許是躲雨,也許是喜歡上了那副女人的假發,董楓不是在黑屋子看見過梳頭的女人嗎‧我想這正是他幹的事,因為以前我見他穿過他老婆的衣服。至於他還有什麼想法我們就不清楚了。妄想狂的病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那麼,嚴永橋這段時間究竟躲在哪裏呢?」
「我想應該在這醫院附近。」吳醫生站起來握住我的手說,「你能認出他來,拜托你了,我們一起來抓住他!」
我搖了搖頭。事到如今,我只想回到我的家中去繼續寫作,如果有人敲門,我將再也不會驚詫。
我走出吳醫生的家門,太陽已經升起,精神病院的林木中飄蕩著白色的霧氣,住院樓的一角在林中顯露出來,一切寧靜而安詳。!~!
..
尾聲
一年過去了。一天下午,我在遊泳池邊的躺椅上望著淡藍的池水,無數生機勃勃的身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他們身上的水珠對著陽光的時候便拉出十字星一樣的光線。
一個優雅的服務生向我走來。「先生,請問要茶還是咖啡?」他問道。
「一杯綠茶。」我答道,頓了一下又補充說,「給我一份今天的報紙。」
茶和報紙很快就送來了。我打開報紙瀏覽起來。突然,第六版上一則短短的消息讓我震驚。
消息說,本城月光花園的一幢別墅昨夜發生火災。此次火災由於是房主人自己所為,所以直到火躥出窗戶躥上房頂才被鄰居發現。消防隊很快趕到現場,阻止了火勢向其他別墅蔓延,但著火的別墅已被燒成殘垣斷壁。據悉,這幢別墅的房主人是一個精神病患者,當晚他是從精神病院偷跑回家縱火的。據該處的物業管理員介紹,這家房主住院後,他的妻子便將小保姆打發走了,自己也常不在家,以致她住院的丈夫回家縱火時無人阻攔。在清理火災現場時發現了該房主已經燒焦的屍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