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就怪了,你有沒有想過老白為什麼要住在這種荒無人煙的鬼地方守著一方孤魂?我覺得其中肯定有秘密。」
我抬起頭,放眼望去,凸嶺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墳塚,方圓只有白眼翁這麼一戶人家。他簡直就像是一個守墓人,一直候在撫仙湖邊上。當年瘋狗村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為什麼只有他一人生還?他又緣何要守著一片荒墳,這地底下埋的又是些什麼人?這一切的疑問,此刻都沒有人能夠給予我們答案。我看了看翡翠,它也歪著腦袋盯著我瞧。我甩了甩頭,暫時不願意去思考這些問題,更不能指望一條不會說話的狗來給我們解答疑問。一切靜等Shirley楊帶來渡湖的裝備之後再作打算。我們三人商定輪流守夜,在吊腳樓中簡單鋪了一床衣當做床被,我見四眼和胖子紛紛睡去,就點起了火把,想去外頭的墳場子裏轉幾圈,調查一下。翡翠原本趴在走道裏頭,一看我裹起外套要出門,很有靈性地朝我晃起了尾巴。這家夥倒是不怕生,才一會兒的工夫居然就認得我了。它站起身來,幾乎要頂到我的下巴,黑漆漆的眼睛裏頭充滿了期待的光芒。
「怎麼?想遛遛?」
它齜開了嘴巴,朝我直哈氣,像是在對我的提議表示歡迎。我一想也難怪,白眼翁這把年紀了,平日裏就算有時間遛狗也走不出多遠。翡翠這麼大的個頭,整天窩在小墳場裏是夠委屈的。今天正好有空帶它四下轉轉,順便聯絡一下感情也好。翡翠身上並無鏈條或是繩索,它與白眼翁獨居山林,想來早就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根本不需要那種無謂的枷鎖。我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朝著遠處甩了出去,翡翠立刻飛撲而去,樹枝尚未落地已經被它一口咬了下去,哢嚓一聲碎成了粉末。它似是有些惱火,回頭看我。我連蹦帶跳從吊腳樓上跑了下來,領著翡翠一路沿著墳頭間的空隙遛起了彎。這畜生極通人性,只跟在我左右跑前跑後,也不走遠。我一邊走一邊觀察墓碑上的文字,確定是苗族人家無疑。這片墳場占地面積不小,走了半個多鐘才漸漸到了盡頭。我對翡翠說:「野撒夠了,咱們該回去,你主人還病著,萬一發起瘋來亂跑,那可不好辦。」
翡翠嗚嗚了幾聲,似乎還沒跑夠。我只好威脅它說:「再不回去,等白眼翁醒了,我可要告狀了。」
翡翠一聽這話,耳朵頓時耷拉下來,沖我呼了一聲,轉身朝吊腳樓方向走去。我暗笑了一下,准備摸摸它的脖子以示安慰。剛一抬手,就見它猛地回過頭來,眼睛中射出兩道駭人的精光。我心中一驚:都說老虎屁股摸不得,這狗東西怎麼翻臉比翻書還快?難道是要在這裏啃了我當宵夜?
翡翠露出了尖牙,哼唧了幾聲,兩只前爪猛地一蹬,丟下我飛快地向凸嶺底下奔去。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好一邊追著它往下跑,一邊喊它的名字。可翡翠跟瘋魔了一般,一個勁地朝山下沖了過去。我撒開了腳丫子一路狂追,差點沒背過氣去,兩條腿的到底是跑不過四只爪的,沒多大工夫,翡翠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我渾身冒出了冷汗,心想它要是真這麼回歸大自然了,我回頭該拿什麼賠給白眼翁才好。
翡翠甩下我,徑直朝著撫仙湖方向跑去,那四只大掌猶如擎天巨柱,別提跑得多歡快。我追得都快喘不上氣了。沒多會兒工夫,就聽見前頭傳來了人的慘叫聲。
第二十章 楊二皮
我心說壞了,翡翠要傷人,可轉念一想,這地方不是沒人嗎?這年頭難道連鬼也怕狗?我一邊疾呼翡翠的名字一邊拼了命地往湖邊趕,越跑越覺得不對勁。現在月滿星稀正是漲潮時刻,湖岸附近陸續出現了許多腳印,漸漸地又有一些木工材料出現在我視線之內。我正好奇,就隱約看見湖堤上有人舉槍,翡翠渾身的毛發都豎立起來,發出了野獸一樣的吼叫。看來這些外來人是將突然出現的翡翠當做了山中猛獸,兩邊都進入了高度緊張的備戰模式。我一看這場面,知道喊死了也是白搭,立刻掏出了手槍,對著天空連續放了幾聲。
這招果然管用,兩邊都被嚇了一大跳。翡翠發覺是我,頓時變得歡快起來。那幾個站在湖堤上的人可能沒想到這麼荒涼的地方,也會有人。他們遠遠地沖著我喊:「我們是路過的商人,這,這東西是你養的嗎?」
我知道他們手中捏著槍,絕非普通行商走道的人,於是一邊裝出和藹好客的樣子,一邊小心翼翼地朝他們靠近:「啊,各位好興致,這麼晚了,散步啊?哈哈哈,天氣不錯呀!」
等到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能看清楚彼此的樣貌之後,其中一個握槍的人忽然抬手指著我喊道:「是你,胡八一!」
我心中一驚,心說天高皇帝遠的,莫不是政府已經對我下了跨省通緝令,怎麼在如此偏僻的地方,還能有人認出我來?那個握槍的人一看見我,情緒就有些失控,他腦袋上頂著帽子,看不太清表情,身體不斷地打戰。我問:「這位大哥,咱們見過?」
他結巴了一會兒,大叫:「掌櫃的不好了,馬幫的人追上來了!」
說完抬手就向我射擊。我本來就對這幾個人心存防備,他這一下來得剛好,我順勢兩手一撈,將他的手臂緊緊揪住,一手扣住了他的小臂關節,一手扭住了他的手腕,一下子就繳了他的武器。他的同伴想上來幫忙,卻被翡翠猛地撲在了腳下。
「你們是什麼人?」
「別,別裝蒜了。我們是楊老板的人,咱們先前在馬幫同吃過一鍋飯,你他媽的裝什麼相!」
我甩了他一耳光,然後又拎起來仔細辨認了一下,果然是楊二皮那兩個手下。聽四眼說楊二皮趁著起霧的時候,將他的人馬和貨物統統拉走了,不知道在籌備什麼陰謀,哪曾想現在卻被我在撫仙湖岸上,逮了個正著。我猶豫著要怎麼辦,卻見那個被翡翠壓在爪下的夥計哭饒道:「胡爺,您行行好,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我們是偷逃出來了,要是被掌櫃的抓住……」
我不解道:「跑?你們跑什麼,楊二皮他人呢?」
戴帽子的夥計冷笑:「哼,事情弄到這一步我們也不打算裝了。實話告訴你,楊二皮這次惹了不該惹的人,他算是走到頭了。我們兄弟不願意跟著他去島上送死,所以,所以就偷偷跑了。他此刻,人就在湖堤底下。」
「我問你們,他來撫仙湖到底是幹嗎,你們知不知道?那些貨箱裏頭裝的到底是什麼?」
「我,我說了,你就放我?」
「哪那麼多廢話,我家狗可餓著肚子呢,你要是再吞吞吐吐的,我可拉不住它。」
「我說,我說。」
被踩住的小子,一看見翡翠滿口的尖牙差點被嚇死。他白著臉說,「那十口箱子,有一大半是我們槽幫的東西,裏頭是船料,掌櫃的來之前選了一艘快船,我們要送的箱子只有三口,說,說是要送到撫仙湖上的大孤島。可我聽馬幫裏的人說,島上鬧鬼。胡爺,之前發生過什麼,你我都記得,這,這太可怕了。求求您,放我們兩個一條生路。楊老板要的船已經組裝好了,等他睡醒就要拉我們去送死啊!」
我聽得霧裏雲裏,只知道楊二皮早就准備,連登島的船具都已經事先備好了,難怪他要將運貨的重任托付給阿鐵叔。這種危險的工作,想來也只有在茶馬古道上行走過的養馬人才敢接手。我又問他們後來有沒有碰上過阿鐵叔他們。兩人搖頭,說他們是今天早上抵達,幹了一天的活,方才快船完工了,趁著楊二皮打盹兒的工夫,他們才逃了出來。
「自從接了這單生意,掌櫃的越來越奇怪,他,他現在渾身冒膿,咳嗽起來還會吐出青色的小魚。太可怕了,您讓我們走吧,要是被他抓回去……」
那家夥正說著,臉色忽然一下子轉青,他看著我身後頓時打住了話頭。我回頭一看,夜色中只見一道骷髏一樣的身影悄然降臨到我們身旁。
「楊老板?」
我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人,就是前幾日那個肥頭大耳的槽幫總把子楊二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