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了。
六年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長大,既當父親又當母親,嘗遍了人間的辛酸,那是無法用語言來敘述的。她換過無數個工作,三年前在一家公司做文秘的時候,曾經有一個男人喜歡過她,那個男人很有錢,願意娶她為妻,甚至願意接受小彌,只是他並不知道關於小彌父親的秘密。池翠猶豫了很久,她差一點就答應了那個男人,但在最後的時刻,她放棄了,並且主動辭職離開了那家公司。她是為了肖泉才放棄的嗎?池翠自己也無法解釋,她感到肖泉那雙眼睛,隨時隨地都在背後緊盯著她,她不能,不能……
她離開了臥室,到廚房裏打開煤氣,她要煎雞蛋給小彌做早餐。廚房裏的一切都很簡單,她是一個星期前才搬進來的。第一次來看房子的時候,整棟樓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樓道裏飄蕩著一股腐爛的氣味,前後只傳來她自己腳步聲的回響。但她需要這樣的環境,她覺得自己就像霍桑的小說《紅字》裏的女主人公海絲特,小彌是一個永遠的恥辱印記,就像那繡在衣服上的紅色的「A」,必須隱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這樣他們母子才能獲得安寧。
但最讓池翠不能安寧的,是她的父親。六年來她沒有去看過他一次,也沒有給父親打過一個電話。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帶著小彌去見他,一定會讓他蒙受更大的羞辱和痛苦。但自從一周前搬到這裏以後,她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從這裏到父親那邊只有幾分鐘的路程,她有好幾次都路過了父親的家門口。她必須去看一看,哪怕是在半夜裏也好。於是在那天晚上,她帶小彌去看他外公。她用過去的鑰匙打開了房門,一片黑暗中,她只覺得有一個男人躺在床上睡著。她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她還沒有意識到那個人是蘇醒。當蘇醒睜開眼睛以後,她才發覺情況不對,就帶著小彌迅速地離開了房間。蘇醒緊緊地追出來,最後見到了小彌,然而他卻被小彌的一句話嚇壞了。
第二天早上,池翠就去了街道辦事處打聽,這才知道她的父親早在六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肌梗塞,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彌誕生的那一晚。
她難以置信,小彌的出生,與他外公的死亡,居然是在同一天!她當場就哭了,她相信這不僅僅只是巧合,而是殘酷命運的安排,小彌與他外公,他們只能活一個,最終,命運選擇了小彌。他就是傳說中的克星之命,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殺死了自己的外公?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作為女兒,她只感到深深的內疚和羞恥。
雞蛋煎好了,她端著盤子走進了小彌的房間。幾秒鐘以後,她的目光呆住了,雞蛋從她的手裏掉到了地上,發出一陣輕脆的響聲。
——小彌不見了。
「肖彌賽。」
那是一個稚嫩的童聲,充滿了魔幻般的味道,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這聲音不必通過耳朵,就直接進入到了他的大腦深處。
她在呼喚他——
「肖彌賽……肖彌賽……」
肖彌賽是一個六歲小男孩的名字,媽媽總是叫他小彌,他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現在,這雙眼睛被那奇怪的聲音喚醒了。
他睜開了自己的眼睛。他總是覺得自己的眼睛有病,有時候視線過於模糊,有時候視線卻過於清晰。不論是在黑暗還是在光亮中,他總能發現一些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也許那些東西只存在於他的腦子裏,就像現在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現在是清晨時分,小彌獨自走在昏暗的樓道裏。搬進來已經一個星期了,除了媽媽和自己,他還從來沒有在這棟樓裏看到過一個人影。但此刻,他(她)出現了。
樓道裏一片寂靜,除了那奇特的腳步聲。小彌緊緊跟在後面,他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層薄紗,所見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景象,並且在逐漸地模糊。只有前面的白色人影越來越清晰,在昏暗的樓道裏,小彌跟著那個影子跑了起來。他快步跑上扶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樓裏發出奇特的回音。
終於,小彌看清楚了,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影子,穿著一襲白色的衣服,裙裾在樓梯上飄起,不知道是從哪裏射進來的幽光,如水一般籠罩著她周身。
小彌跟著她向樓上走去,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樓梯,一層層樓面永無止盡,仿佛走上了巴比倫通天塔。小女孩眼看就在眼前了,小彌向前伸出手,卻怎麼也摸不到她,那究竟是一個幻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呢?
突然,她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地回過頭來。
小彌睜大了眼睛。
此刻,池翠也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間只有七個平方米大小的房間,小彌的床占了一半的空間。床上零亂地攤著被子,小彌卻無影無蹤。面對空空如也的房間,池翠感到了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她找遍了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發現小彌。
池翠穿好衣服沖到了門外。清晨的樓道裏空空蕩蕩的,見不到一個人影。她茫然地看著四周,一種難以抗拒的孤獨感包圍了她。正當她心亂如麻的時候,一陣奇怪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她立刻靜下心來側耳傾聽,那聲音既像是腳步聲,又像是小孩的哭聲。自從搬進來以後,她就從未聽到過這種聲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仰頭向樓梯看去,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線,從上面直落到她的眼睛裏。
她循著那聲音,快步向樓上跑去。她已經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腳步聲還是從樓上發出的。每踏上一層樓面,池翠都會在黑暗的走廊裏呼喊著小彌的名字,可回應她的只有可怕的回聲,那些聲音從空曠的樓道裏傳來,讓她想起七年前那個夜晚的地鐵站台。她離樓頂越來越近了,只感到自己的腦子裏掠過了許多東西。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前浮現起了分娩小彌的那一刻。那些幻影不斷地折磨著她,已經六年了,它們始終都伴隨著她,毀滅著她。
突然,她聽到了一聲慘叫。
這是小彌的聲音。池翠也忍不住叫了起來,她不敢想象小彌遇到了什麼,只是繼續向上跑去,直到頂層六樓。六樓的走廊裏一片死寂,她什麼都看不清,除了天台的大門。
她看到天台的大門開著一道縫,一線刺眼的天光從門縫裏射進來,幾乎讓池翠的眼睛睜不開。也許是在陰暗的環境裏時間太長了,她覺得自己都要被這光線融化了。她小心地走上一道樓梯,推開了天台的門。
池翠來到了天台上,天空清澈得就像她的眼睛,十幾棟高層建築環繞在周圍。她把眼睛眯了一會兒,才適應了露天的光亮——她看見了小彌。
「小彌!」
她激動地叫了一聲,兒子卻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側對著她站在天台中央。她跑到了兒子身邊,一把抱住了他,在兒子的耳邊說:「小彌,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亂跑?」
小彌的目光呆呆地直對前方,那張小臉的表情特別凝重,這不是他這個年紀的小孩所有的。小彌緩緩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長而光滑,指尖對准了正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