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呀!」
父親開始責備我了。
估計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我感到自己兩腿無力。
壓下去,我對自己說,把憤怒壓下去。
父親最終打破沉默對甜媽重複:「你一定要來。」
但是,甜媽捶著前胸喊:「結束了!我寧可死在這裏,也不想和這個邪惡的女孩在一起!」然後她跑出了房間。
幾天後,我們離開上海了。
全家人登上美國輪船的時候,我回頭看著十六鋪碼頭,還有外灘的那些歐洲式大廈。我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像個童話,隱藏在暮春的夕陽之中,忽隱忽現永遠難以看清全貌。這將成為我生命中永難忘記的一個夢。
我趴在船舷的欄杆上,想像獨自留在馬斯南路房子裏的甜媽。房間仍然豪華,但到處都陰森森的缺少生氣。很快,時代的變化就會讓屬於「資產階級」的她感到震驚……
想著想著,我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一種複仇成功的快感。我想,下輩子自己可能會受到懲罰的——我會成為一只牛,而她在大塊朵頤地吃牛肉。
突然,我感到幾根瘦骨嶙峋的手指頭捏著我的臉,幾乎都要把我捏出血了。
那是甜媽!
原來父親又返回家接她了。雖然她的威風已大大減弱了,但被架上汽車時還是大喊大叫。甜媽就這樣回來了,她已下定決心,要把我腦中的惡魔除去。
能有她繼續作我的昏暗人生的燈塔,我是多麼幸運啊!
終於,輪船離岸了,昏暗的天空星雲閃爍,遠處似乎傳來隆隆的炮聲。
我想像著未來的嶄新生活,我們要去大海另一端的美國了,那個遙遠神秘的地方。我人生的大部分光陰將在那片大陸度過。
再見,上海。
再見,我的故鄉。
在經歷了艱難漫長的旅程之後,我們全家抵達了美國。父親在舊金山開創了新的產業,我們仍然保持著體面人家的生活。
即便在完全陌生的美國,甜媽依然要改變我的習慣和性格。
但她越是幹涉我,我就越像我的母親,這是她的結論。
她警告我,說我貪婪,從不滿足,吃不夠,睡不夠。我就像個漏了個洞的米籃,永遠也填不滿——我永遠得不到真愛、美麗和幸福。
很不幸,她的話就像詛咒,而且准確應驗在我身上了。
對於她的批評,我假裝根本沒有聽見。能對甜媽起作用的就是面無表情,這常使她眼眉暴跳。我不在乎會受到什麼傷害,我已漸漸長大了。我的腿不再打彎,我學會了忍住疼痛。我把最深的感情藏進內心,甚至都忘記是怎麼存進去的了。
直到今天,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個本該甜蜜溫馨,然而卻在今後的歲月變得悲傷的夜晚,甜媽讓我第一次感到了詛咒成真。
那是我進大學一年後,甜媽要我回家參加中秋節的聚會——中國人的感恩節。
父親、哥哥們和我,還有很多遠房親戚,有的人來美國已經幾十年,幾乎不會說中國話了,也有的人最近才移民過來,英語說得很糟糕。我們在曼隆市一位表兄家的後院,坐下來欣賞八月十五完美的月亮。
我們拿著紙燈籠,裏邊點著蠟燭,向遊泳池走去。
在水面的倒影裏,我看見月亮出現了,像個金瓜而不是以前看慣了的圓盤。我聽見人們正默念著什麼,眼裏滿是幸福或悲傷的淚花。
我緊閉著雙唇,眼眶裏卻沒有一滴淚。我和他們一樣能看清月亮,甚至也感歎它美麗的光華,但為什麼沒有他們那樣的感動呢?
為什麼別人的感動比我多十倍?我是不是生來就冷酷無情?
這是我的致命傷:壓抑自己的感情,為了讓膝蓋不再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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