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感受我想要的東西,我盯著十五的月亮,想象月宮裏的玉兔和嫦娥,許願自己能接受更多的情感。我期待歡樂和恐懼到來。我決定了,我已准備好了,正在期待、希望……
但可悲的是,我什麼也沒有感覺到,我強壯的雙腿竟然站得筆直。
中秋賞月的那個晚上,我意識到自己永遠也感受不到這些美好情感了。
因為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從來沒有一位合適的媽媽。
媽媽會在你心裏占據第一的位置,她告訴你幸福的真諦:什麼是合適的分量,什麼又是過分,什麼東西會引誘你甚至傷害你。媽媽幫助孩子體驗人生的第一次快樂。她告訴你什麼時候放開約束,投入大自然的懷抱。媽媽使你認識到人生不同的美麗境界,其中蘊涵著無限的幸福,有些是如此強烈而濃鬱,有些又是平淡而溫馨。
不幸的是,我的成長過程中只有甜媽。那個女人想要把她的人生灌輸進我的腦中——告訴我冬天有衣穿,要感到高興;某個死去的小女孩不是我,應該感到慶幸……我被迫服從甜媽的指令,雖然厭惡卻只能接受。
當父親去世的時候,我感到失落和傷心,但沒有像哥哥和繼母那樣號啕大哭。
我想我是喪失了流淚的能力。
當然,我也曾經感受過男女之間的感情,但卻體驗不到人人都會有的那種深情厚意。
後來我發現了藝術。我第一次看見了真正的自然被一種我所能理解的形式表達出來,一幅畫成了我心靈語言的譯文。我不禁感慨:原來我還有那麼豐富的情感,可惜都在那些畫裏。我參觀了一家又一家博物館,終於發現了自己的靈魂,還有我真實的感覺——一切都是如此自然,而且是免費的。我的心和靈魂隨著形狀和圖形而騰躍起伏。
於是,我開始收藏藝術品。惟其如此,我才能使自己的靈魂,與其他人的靈魂處在一起。
我欠藝術的債太多!
至於甜媽,她還是老樣子,一輩子都自怨自艾。父親去世以後,我讓她住進我的公寓樓,請了一位管家整理家務,每天給她燒中國菜吃。甜媽從沒抬過一根手指頭,除非責備我或其他人擋了她的路。
她在彌留之際,我讓她住進休養院最好的房間,我來承擔一切巨額開銷。但她從來不感激我,她管那叫「等死房間」。
年複一年,我告訴自己要有耐心,以為她就要離開了。可是她的血管、大腦和心髒好像她的怒氣一樣強勁。她現在九十一歲,而我六十三歲就飛離這個世界,也永遠飛離她了。
哎,甜媽哭得很傷心。
九十一歲的她回憶我們的過去,認為那是美好的時光,聽得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老糊塗了?或者她的性格已經改變了?意識到答案時,我對她的想法也隨之而改變。
我曾渴望看到她的生命走到盡頭,但現在我祈禱她能長命百歲。就讓她守候在「等死房間」裏吧,別讓她在黃泉路上與我做伴。
再見,我的童年和繼母。
准備旅行
葬禮第一部分結束。
人們走下博物館台階,踏入陽光明媚的花園。我的棺材以蠟封好,迅速運上靈車。靈車開出停車場,一路吹吹打打,二十多個學生從綠木椅上站起,穿著白色喪服。他們跟在樂隊後邊,手裏舉著我那張難看的頭像,花環遮住了我的胖臉和大笑。
天哪,好像我要去競選地獄世界的總統!
樂隊後的各色人等越來越多,就像中國唐代的一篇美文:笛子與鼓聲齊鳴,信鴿與白雲共飛。人們就這樣悼念「一位偉大女性的去世」。
雖是十二月,但天氣仍很暖和,使每個人都不會過於傷心。
那些簽字准備去蘭那王國旅行的人們走在後邊,我本來要加入他們旅行團的。
哈柏利提議取消行程:「沒有璧璧還有什麼樂趣?誰來告訴我們該享受什麼,參觀什麼?」
他在電視中也是這種聲音,我很喜歡聽。
朱瑪琳立即同意:「事情將會完全不一樣。」
她的聲音十分優雅,夾雜著各種口音:她在我的故鄉上海出生,童年在聖保羅,教師是不列顛人,在巴黎大學讀書。她本來家境殷實,但在南美洲時家道中落了。朱瑪琳作為專業館長,為私人收藏家收購藝術品。她在米蘭有一些潛在客戶,這是取消此次蘭那王國行程的充分理由。但她十二歲的女兒埃斯米,早就夢想幫助蘭那王國的孤兒,要是改去意大利的時尚之都,女兒一定會抗議的。
老天,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呢?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們的思想好像就是我的,他們的動機和渴望,負罪感和後悔,高興和悲傷——好像多彩的金魚,他們說話的時候,真情實感就像水一樣,瞬間湧入我的大腦,對此佛教如是說:「別人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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