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碎

那多 作品 第 38 頁 / 共 7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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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能睜眼?」

徐徐沒說活,拉著他向前。兩人配合了這麼會兒,速度快起來.孫鏡數到第二百三十七步的時候.徐徐的手重重往下一扯,然後放開。

「好了,到啦。」

孫鏡把眼睛睜開,面前是兩扇黑鐵門。他側頭去看徐徐,見她正把紅繩系著的觀音玉佩套在頸上,手掌托著觀音在眼前端詳了一下,塞進薄羊毛衫的領口。

「掛在外面不是挺好。」孫鏡說。

「我是什麼身家啊,掛這種便宜玩意兒,一下就穿幫了。」徐徐話一出口就覺得不妥,忙低聲向菩薩討饒。

按了門鈴,兩人等了沒多久,就聽見裏面腳步聲響。

這次拜訪是有預約的,介紹人是文貞和。孫鏡自己也能想辦法聯系上歐陽文瀾,但既然文貞和並不像對徐徐身份有所懷疑的樣子,又是主動向他們提起歐陽老先生,由他出面再好不過。這樣他就要先向歐陽文瀾介紹拜訪者的來曆.等於在不知不覺中,用自己的信譽為兩人的身份作了背書。

用徐徐的話講:「他總得做點什麼事情.否則我那麼多眼神都白拋啦?」

左邊的鐵門上嵌有一扇小門。這扇小門現在被拉開了,看見開門的人,孫鏡和徐徐的心裏都有那麼點詫異。

當然不是九十五歲的歐陽文瀾本人。這是個身材肥壯的中年男人,臉上五官分散,像是患了唐氏綜合征。開口說話前先咂了幾下嘴。」請,跟我,來。「他的語速和音凋都十分怪異,看來的確是弱智人士。

這是個很大的院子,男人在前面走著,並不領他們往中心的小洋樓去,而是沿了條卵石路向後繞。

院子是按著蘇式園林風格布置的,隨處可見奇石假山,配合老樹隔擋出許多景致。有一條小水渠環繞著洋樓,他們走的這條卵石徑大抵就是沿著水渠的,渠中清水緩慢流動.可以一眼看到淺淺的渠底.那是些生了青苔的石塊,布置得很有天然意趣。

溪水在後院裏匯成了個小池塘.一只黃白毛色的貓兒正蹲在塘邊。聽見腳步聲,豎著耳朵側頭看了看.又回過去繼續探出爪子撈魚。它斜對面還有只灰貓.也正往水裏探頭探腦。

小池邊是一個葡萄架.藤蔓在四周垂下來,就像間敞開的茅屋。架下一頭擺丁張嵌雲石的六角桌,看式樣是清朝的.黃花梨的顏色紋路。孫鏡雖然不精通明清家具,但他想歐陽文瀾用著的,總歸是好東西。

歐陽文瀾就坐在桌邊。他穿了件青色的中式上衣,頭頂上沒有半根頭發,頦下也無須,只有兩條白眉毛長得老長,掛到了眼角,像個慈眉善目的老僧。他臉上的皺紋相對於年紀,異乎尋常的少,只有眼角魚尾紋較深,還被長眉遮去了許多。老人斑也不太有,皮膚光潔,看上去並沒有深重暮氣。

一只白貓懶洋洋地趴在六方凳上曬太陽,體態就和另兩只一樣肥碩。歐陽文瀾一手搭在白貓背脊上輕輕撫摸,一手端著紫砂小杯抿茶。桌上有茶壺和空杯,還有個銅鈴,桌腳有個燒煤的小爐子,爐上暖著一壺水。

沒等孫鏡他們走到跟前,歐陽文瀾就轉頭看過來,更顯得耳聰目明。他並不站起,微微點頭打招呼,把手中小杯放到桌上。」歐陽老,您好。」

「孫先生和徐小姐?」他象征性地問了一聲,又說:「阿寶,搬兩張椅子。」

阿寶從六角桌下搬了兩張六角凳出來,老先生揮揮手,他咧嘴呵呵一笑,快步離開了。

歐陽文瀾見兩人注意阿寶,說:「我從福利院裏領養的孩子。幾十年了,老啦也就他能一直伴著我。」

兩人想想也確實是。有誰能一直陪著高齡老人。就算是出錢雇人,也免不了有自己心思,只有阿寶這樣半傻的人,才能和眼前近百歲的老人相互依存。誰都離不了誰。

「請坐,不錯的普洱。請自用吧。貞和都和我說了,很好的想法啊,我一直想做都沒做成。」

歐陽老人健談得很,實際上所有的老人都這樣,因為肯陪他們說話的人太少了。歐陽文瀾在收藏界名氣響得很,平時生活裏卻除了貓只有阿寶陪伴,都不是好的交流對象。今天風和日麗,有客臨門,興致高漲。

起初的話題當然隔著甲骨繞來繞去,徐徐這次收斂起表現欲,順著歐陽的話頭去說,曲意承迎,院子裏時時響起老人的笑聲。

不過這總歸還是賓客問的聊天氣氛,要想更進一步,徐徐還得耍些手段。

「這貓真漂亮。」徐徐尋了個機會把話題岔開,起身湊近到貓邊。這動作幅度過大,本該有些突兀,但徐徐神情自然又帶了幾分女孩子的天真,沒讓人覺得一絲不妥當。

徐徐輕撫著白貓背上的皮毛,歐陽文瀾的手本就一直放在白貓的背。徐徐這麼摸來摸去,免不了要碰到他的手。要是歐陽文瀾再年輕個四五十歲,這動作就顯得太富有挑逗意味,很不莊重,可現在卻反而生出一絲仿佛祖孫間的融和感覺來。

只這一個動作,就令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孫鏡在心裏點頭,再一次激賞徐徐的天賦。

「您也喜歡貓啊,養了三只呢。」

「可不止三只,我都搞不清楚有多少,全是阿寶撿來的流浪貓,養得好了,常常也會有朋友要過去。少的時候七八只,多的時候十幾只,這數字常常變的。等晚飯的時候阿寶一敲貓碗,那可熱鬧。」

「唉……」徐徐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