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碎

那多 作品 第 43 頁 / 共 7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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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回憶,散亂無章,卻不是孫鏡想聽的內容。他想聽的,是關於曾祖父的回憶。其實方玲並沒有見過孫禹,孫禹死得早,他這一脈全是單傳,每一代都死在中年。但她也許會從自己的婆婆——孫禹的兒媳那兒聽到些什麼。

孫鏡九歲的時候失去父母的照顧,奶奶是在他十四歲時死的,曾祖父的事情,奶奶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過,也許有些事情不適合對小孩子說。但也難講得很,孫鏡對奶奶最深刻的記憶,就是有一次她很鄭重地摸著他的頭,叮囑他不要太早結婚,不要太早生孩子。那時孫鏡才只有十三歲。

「記得……更久以前的事嗎‧奶奶常找你說話,你們處得很不錯。」孫鏡遲疑著開了口。

方玲目光的焦距有了些變化,仿佛直到現在才發現,在她對面坐了誰。

「你,你是……」在她的記憶裏,兒子的形象一直十分幼小,如果不提醒,她未必能意識到坐在對面的年輕人就是自己的兒子。現在她只覺得這個人很熟悉,很熟悉。

「我是……」孫鏡有些猶豫,通常他來看自己的母親,只是在旁邊站一會兒,聽她說說話,並不去和她相認。因為母親對自已有著莫名其妙的恨,每次認出來,都會鬧得很不愉快。

但方玲終究還是把兒子認了出來,她死死盯著孫鏡,目光像是能把人燒化一樣,雙手用力抓著椅子的把手,胸口很明顯地起伏著。

是不是該先離開,去喊醫生,孫鏡心想。

「你是孫鏡,我的兒子,孫鏡,我的兒子。」她反複說著,語氣先是酷厲得就要發作,然後慢慢地緩和下來。

「孫鏡,我的兒子……已經這麼大了啊。」重歎了口氣,說,「這是命啊,誰叫我把你生出來了,這是命。」

孫鏡忍不住問:「什麼命?」

「命,是命。」方玲搖著頭,又歎了幾口氣。你很難和精神病患者進行正常的問答,她始終在自己的世界裏,只給外界開了很小很小的通道。

「你剛才說什麼?」方玲問兒子。

「我想問奶奶,她常和你說話,你還記得她嗎?」

「奶奶……媽。」方玲點點頭。

「她提過公公嗎?」孫鏡不確定該怎麼對方玲稱呼孫禹。站在奶奶的立場該叫公公,站在母親方玲的立場該叫太公。

「我太爺爺,孫禹。」他補了一句。

「發燒,神智不清,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呀。這時候才幾歲呀,十歲吧。」方玲說。

「九歲。」孫鏡說著歎了口氣。他幾歲的時候生了場重病,就在父親猝死的那天,像是冥冥中父子之間有著感應一樣。可是他問的是孫禹,怎麼卻扯到了自己身上來。

「頭疼得厲害,醫生查來查去,什麼毛病都查不出來。」方玲自顧自接著說,「躺在床上,睡著了都會說胡話,喊頭脹得要破了。」

九歲時這場大病,孫鏡今天還記著。那感覺實在太痛苦了,高燒頭痛四肢無力,醫院去了很多次,吊鹽水打抗生素,實際上並沒有查出確切的毛病。一直過了一個多月,才漸漸地好起來。但那個時侯,母親方玲已經精神異常進了醫院,她是怎麼知道的呢,或許是去看她的家人和她說的吧。、

「痛得厲害的時候就哭,嗓子一天到晚都是啞的,胡話說得沒人能聽懂。白天夜裏沒個安分.折騰啊,有時候抱著頭在床上翻,結果有一次沒有人看住,從床邊上掉了下去。」

這倒是不記得了,孫鏡心裏想。那段日子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細節上已經淡忘了,只有當時劇烈的頭痛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常常會在夢中做到。

方玲好像又已經完全進入了對往事的回憶裏,歎了口氣說:「結果掉下去的時候,額頭磕在床頭櫃沒關緊的抽屜上面,眉毛上的那道疤就是這麼落下來的。」

這句話就像一道雷,打得孫鏡整個人都抖了一下。雷聲讓他的腦袋轟隆隆地響,一時問什麼都聽不見了,從椅子上跳起來,盯著母親。

方玲卻一點都沒在意,她的眼裏此時已經沒有了自己的兒子,左手的指尖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左眉,像是在那兒有一道疤一樣。

她的眉毛上當然沒有疤痕,可是孫鏡的眉毛上也沒有。

那是孫向戎的疤,孫鏡的父親!

她正在回憶自己婆婆對她說的事情,孫向戎小時候的事,一定是孫鏡的奶奶告訴方玲的。

原來父親在小時候也生過這樣一場莫明其妙的重病,症狀和自己完全一樣。在他十歲的時候!孫鏡的思維就像閃電一樣,在瞬間已經把幽深黑暗的地方完全照亮。

孫向戎出生於1955年,他十歲時,是1965年。孫向戎的父親、孫鏡的爺爺、孫禹的兒子孫協平,就是在這一年死的!猝死!

孫鏡從來沒有這樣信任過自己的直覺,他確定父親一定和自己一樣,在爺爺死的那一天突然患病。回去一查就能查到,必定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