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碎

那多 作品 第 42 頁 / 共 7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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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醫生電笑了,「其實我想你該快點找個好女人結婚,這樣你會有歸屬感。不過我擔心什麼樣的女人才會吸引你。」

「您還是多擔心住在這兒的病人吧。我媽最近怎麼樣?」

「還不錯。和前些年比,現在她的情緒趨向穩定,思路也比較有邏輯性。大多數時候,她就像個正常的老人了。」

從孫鏡把母親送到這個療養院開始,王醫生就負責她的精神治療,已經有十多年了,和孫鏡彼此之間非常熟悉。

「她還恨我嗎?」孫鏡問。

「像是好了許多。這麼多年還是找不出她恨你的原因,如果把這個原因找出來,治療起來就更有針對性了。」

「反正我是已經把能回憶得起來的細節都告訴你了。」孫鏡歎了口氣說。

自從九歲那年孫鏡的父親孫向戎在街上突然倒下暴斃,當時和他在一起的母親方玲也承受不住打擊而精神失常。失常後的方玲表現出對兒子孫鏡離奇的恨意,對此她的主治王醫生一直疑惑不解,曾經多次讓孫鏡回憶往事想找出原因,但都未果。

王老醫生陪孫鏡向湖另一邊的居住區走去,邊走邊說:「這種仇恨情緒一定是有原因的,那麼久都找不出來,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現在她這情緒慢慢的淡了,我就不去特意挑起來。也許就這樣再過幾年,恢複到一定程度,你就該把她接出去了。否則一些還比較嚴重的療養病人,會反過來影響她。」

「上次你在電話裏說,她現在特別愛說從前的事?」

王醫生點頭,「對,有時沒人聽,她也自己在那兒說往事。喏,她就在那。」

順著王醫生的手,孫鏡遠遠看見,在病區小樓前的花壇邊,一個穿著白衣白褲,頭發雪白的老人。正孤單地坐在椅子上。乍看上去,她的年紀不比王老醫生輕,實際上她才五十五歲。

「我今天就是來好好聽她講往事的。」孫鏡低聲說。

他正要往母親那兒走,卻又想起一件事,回過身來,對王醫生說:「如果一個人,因為突然受到驚嚇,而沒辦法回憶起一些事情,該怎麼治療?」

「你要說得詳細一點。」

孫鏡就把徐徐的情況說了,當然在一些地方進行了改動。王老醫生只當他是個甲骨學者,可不知道他又是造似又是挖墳的。

「聽起來,她曾經經歷過的那個場景,給她留下相當負面的精神記憶。你這樣一刺激她,結果人心理上的保護機制反而就把那段記憶隔絕起來了,不是很嚴重的問題,這種情形通常是短期的,如果那個回憶不是非常重要的話,最好就讓她這麼放著,大多數情況下,時間久了,會慢慢緩過來的,特別是足不要吃藥,精神類藥物總是有副作用的H0,不俏得。」

「噢。」孫鏡點點頭,「那大慨會要多久?」

「快的話幾個月,很可能一年以上」

「如果讓她看到類似的場景,或者讓她有聯想的人,會不會有助於記憶恢複?」

「有這種可能,但是我不建議這麼做。她本來就是因為過度刺激而造成了記憶創傷,如果冉經受刺激,更有可能的是造成真正嚴重的精神問題。像她現在這樣,還是保守療法來得妥當。」

「我知道了。」孫鏡謝過王醫生的建議,向自己的母親走去。

方玲的對面放著一張空椅子,她正看著這張椅子.嘴裏低聲念叨著,就好像這張椅子上坐著一個隱形人,正在和她說話。

孫鏡走到椅子旁,猶豫了一下,坐了上去。他媽看著他,又像沒在看著他,和先前一樣喃喃說著。離得近了,孫鏡用心去聽,還是能聽見她在說些什麼。

「底樓的張家一天到晚地吵,晚上鬧得不讓人睡覺。這工人階級呀,不是說最團結,連家裏面也不團結,還去團結誰呀。就這樣的人啊,說覺悟,這覺悟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他們的覺悟就高了,我們一家搞學問的,覺悟就低了。

原來卻是在說自家的老鄰居。孫家的房子自從「文革」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時候,被「革了資產階級的命」,一下子搶進了許多戶人家,就成了「七十二家房客」式的混居狀態。鄰裏離得太近了,總有磕磕碰碰的地方。

方玲說話時的目光很專注,專注得令孫鏡有些發毛,因為他不知道,她到底看的是什麼地方,又看到了些什麼。他自嘲地笑笑.實際上,孫鏡一直覺得自己母親的精神太過於脆弱r,和自己是兩個極端。

他能理解丈夫的死會給妻子帶來沉重打擊.但令他覺得方玲的精神簡直如玻璃般脆弱的原因是,方玲並不是在孫向戎死後哀傷過度而發瘋的。據當時在場的人回憶,孫向戎死之前和方玲牽著手走在外灘江堤上,突然之間就倒了下去。方玲像是傻住一樣,呆站了幾秒鐘,也跟著倒下去。送到醫院裏孫向戎已經死亡,而方玲只是暈倒,醒來之後就瘋了。僅僅看見丈夫在面前倒下就發了瘋,這總讓人有些難以理解。

可是今天坐在這裏的時候,孫鏡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當年的情形,和小街上韓裳的死及徐徐的恐懼,竟有幾分相似。或許他的母親看到了什什麼‧

方玲還在叨叨說著,卻小知什麼時候跳轉到另一個話題:「黃浦江有點髒了,那股子腥氣一人比一天重。在我們小的時候,學校裏上體育課,遊泳隊考試就是從江的這邊遊到那邊。現在這水址沒法遊了。」

方玲的世界,幾乎全停在了二十年前,所以她說的黃浦江有點髒,也是對八十年代初的同憶。在那之後,黃浦江水從有點髒變成了非常髒,又在大力治理下,重新向有點髒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