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預感到了。」徐徐說。
「是啊。」孫鏡歎息。
這第九段錄音,和前八段明顯不同。之前的錄音,都是韓裳某一階段的調查有了結果之後,冉以錄音的形式將其保存下來。如果按照這個標准,那麼韓裳應該在對巫師頭骨的錄像研究有結論後,或者在和陳炯明見面獲得了有價值的情報後,才會錄下第九段錄音。
可是她沒有,在這段錄音裏,說的只是她剛做了什麼,准備做什麼,還沒結出任何有價值的果實呢。韓裳的口述錄音從來就不是心情日記,她力圖揭開神秘實驗的面紗,把每一步的腳印用聲音保存。如此反常,只有一個原因——她對自己的死有所預感,不管這是因為神秘的直覺,還是對茨威格劇本詛咒的恐懼。
想必她的心情是極矛盾的。即便她已經把u盤放人了燈罩,取下來也並不很麻煩。沒這樣做的原因,是想有個好兆頭吧。
……何必這麼急呢,仿佛過了今天,就沒機會似的。
她一定這樣對自己說過。
沒有人願意死去,隱隱約約有了不祥的預兆,就更不願去做沾染了不祥意味的事情。
錄音停止之後,孫鏡和徐徐都沉默了一會兒。不管是韓裳的情緒還是她透露的消息,兩人都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怎麼……會是陳炯明?」過了會兒,徐徐開口說。
這樣一個原以為無足輕重的,甚至有點笨有點可笑的人,突然之間就跳到了舞台的中央。這實在讓人意外。
他是凶手‧他和神秘實驗有關系‧可是他怎麼又寫了那樣一封可笑的信給徐徐‧
「有問題。」孫鏡搖了搖頭,「我們原本的假設是,韓裳因為拍攝了巫師頭骨才被害,可陳炯明卻是領她去看巫師頭骨的人。」
「但不管怎麼樣,得想辦法接觸一下這個人。」徐徐說。
「就算不是陳炯明,危險人物也一定在陳炯明的周圍。怎麼接觸他,得好好琢磨一下。」
「蓬」,孫鏡把一卷厚氈毯扔地上,展開。
他套上橡膠手套,掀開旁邊廣口大陶罐的蓋子。
裏面是黃濁的液體,一股難聞的氣味迅速在空氣裏揮發,也不全是臭,還混雜了酒精和酸菜味,惡心得很。
孫鏡屏著氣.手伸進去,撈出浸在裏面的頭骨,放在氈毯上。
他用布把頭骨抹幹淨,放在手裏慢慢轉動。表面的顏色略有改變,比原來稍淺些,還有點泛黃。
往陶罐裏加的那一堆佐料可不是為了把頭骨洗幹淨,他把頭骨倒過來,拿起銼刀,在下沿處銼了個小口。看過小口裏的顏色,孫鏡把頭骨重新扔進陶罐子,還差至少五小時火候。
氈毯卷起來踢到牆邊,洗個澡去了沾上的怪味,出門。
這幾天一直沒有找到和陳炯明接觸的合適機會。盡管兩人都覺得,他就是凶手的可能性不大,但貿然約他總不太穩妥。既然不久之後會有一個天然的機會,就耐心等了下來。
今天,徐徐代表歐陽文瀾前去東博接收巫師頭骨,甲骨部一共就兩個人,都能見到。而孫鏡則以先睹為快的名義,和徐徐一起去。
實際上,當孫鏡和徐徐來到東博的時候,巫師頭骨已經裝進恒溫恒濕的專用保險箱裏。程序上,徐徐將和東博的人,由保全公司派車把保險箱送到歐陽家,當著歐陽文瀾的面打開保險箱取出巫師頭骨。接下來的保管展出,就都是歐陽文瀾的事了。
甲骨部辦公室裏只有文貞和一個人,陳炯明被派去庫房取巫師頭骨,這時候大概抱著保險箱坐在保全公司的車裏等著呢。小人物總是跑腿的命,就算心裏對文貞和恨得要死,吩咐下來的活還得乖乖幹。文貞和並不在意陳炯明會等多久,給兩人泡了茶,吸著煙管,端著前輩的笑容,問問歐陽文瀾的近況,問問甲骨博物館等備的情況,半小時眨眼就過去了。
兩人在意的東西,全都在保全公司那輛面包車上,沒心思陪文貞和瞎扯。徐徐把杯中茶喝完,文貞和要去加,她就說不用了。
「一會兒我還有個會,今天就不陪著去看歐陽老了,你們幫我打個招呼。等展出開幕那天,我早早給歐陽老拜壽去。車在門口,出去就能瞧見。」文貞和說完,起身送兩人到門外。他看起來本不像個周到人,這樣禮數周全,不知是否還惦記著徐徐的甲骨博物館館長位置。
面包車已經開到地下.等在門衛室邊、徐徐和孫鏡還沒走到車前,陳炯明就拉開了門笑著招呼、
保全公司的人坐在前排,後廂就是三個人加一個比通常微波爐更大一圈的特殊保險箱。
謀劃了這麼久,前後生出了這麼多變故,所為的巫師頭骨已經近在咫尺。這件國寶的意義早不複初時那樣單純,它所具備的魔力,即使被裝在保險箱裏,也引得兩人的目光先後在這銀灰色的箱子上打了個轉,才投到陳炯明身上去。
這是孫鏡和徐徐第一次真正地打量陳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