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寫回憶錄的老先生們,都是嗅見死亡氣息的歲數了,之所以寫書,無非為了還原出當年的歷史真相,以解胸中塊壘。而那些事件多數對他們的人生有著極重大的影響,斷沒有記錯的可能。則彼此之間的矛盾處,到底是為什麼會產生?
無解,完全無解。
說到這裏之時,陽傳良兩根手指捏著紫砂小杯,微微瞌起眼,嗅了圈茶香,再把這杯金駿眉的三湯唆入嘴中,舌頭搭巴了幾下,讓整條舌頭的味蕾都能沾上茶水,正是地道的老茶客模樣,幾乎熏熏然要醉過去了。
然後,他喟然一聲長歎道:「我此生的願望,並不是挖出哪座傳說大墓,也不求填補上哪一環中華歷史中的缺失,只要能解了這些謎團,就無憾了。」
舒星妤依舊淺笑,眉目中藏著股子平實的愛意,仿佛連他此時的癡顛,也是極喜歡的。
當時我聽得津津有味,說給小侯聽的時候,他也是一般模樣。
「這樣的自相矛盾,真是不可思異,而且還不止一樁兩樁,那老師,你說是什麼道理,有哪些可能性?」
「我說啊,哈哈,我哪裏猜得到,有一點我和陽傳良相同,那就是要說全都是當年史官記錯了,未免也解釋得太輕巧了些。至於其中的原因,每一樁應該都各自不同吧。這個世界的秘密太多啦,也不多這幾件。」
和小侯聊了個盡興,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去趕發布會,卻被告之發布會延遲一天。
第三天,宣布發布會暫時推後。也就是說,取消了。我撥打陽傳良的手機想了解出了什麼事情,卻是關機。
那麼多記者聚在一起被放了鴿子,想弄清楚究竟的人多了去了,很快就飛出小道消息,原來出事情的不是別人,正是陽傳良。
他失蹤了。
直到一周之後,十二月二十七日,發布會重新舉行,地方改在了北京。陽傳良依舊不見,卻已經有了下落。
他死於自殺。
據說他從468米高的紫金山頂一躍而下,摔得肢體模糊。警方的初步調查,已經排除他殺可能。
發布會後,我在首都機場候機廳飛快寫完新聞稿傳到報社,然後搭上了去南京的班機,希望能趕得上當天的追悼會。
追悼會下午三點開始,我抵達南京殯儀館時,已經是四點過八分鐘了。心中忐忑,不知還來不來得及鞠上一躬,以謝彼年香茶款待之情。原本以為來日方長,有的是和這位考古學家接觸的機會,卻不料他的人生這樣戛然而止了。
說不奇怪是假的,雖與他的私下接觸只有那麼一次,但分明覺得,他不是那種容易想不開自尋短見的人,何況還有那樣一位太太相伴左右。言猶在耳,他說過此生之願,能解開那些謎團就無憾了。有此執念念茲在茲,是什麼讓他放下這一切去尋死的呢。要說他已經解開那些謎團,可真是說笑話了。
追悼會在殯儀館的西中廳,一路過去處處白花,各家裏哭聲震天,哀樂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傳來,把空氣板結起來。
還要拐個彎才到西中廳,我就聽見有女人淒厲的罵聲。
「滾,你給我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你不會有好報的!滾,滾出去,我不要再看見你。我真是瞎了眼才……」
然後一個皺著眉的黑西裝中年男人拐出來,雙手插在褲袋裏,走到我跟前的時候,眉間已經舒展開來,仿佛全不把剛才的喝罵放在心上。
「楊教授!」我喊他。
「你是?」
「我是晨星報記者那多,在去年五一的校友會上見過。」
這人叫楊展,是國內量子物理界相當有名的專家,和我同一所中學畢業。去年母校八十年校慶,我就是在校友聯誼上認識他的。也就是打了個招呼說了幾句話遞了張名片,無怪乎他不記得。
「啊你好,你來陽傳良的追悼會?」
「是啊,和他喝過幾次茶,很好的人,想不到。」我往他身後的轉角看了眼,當然看不見什麼,楊展的表情卻露出些微尷尬。原來剛才被罵的人真是他。
我便識趣地不再說下去,彼此示意後,我繼續前行,拐過彎,看見舒星妤站在門口,手扶著牆,胸口喘息未定,猶自往我這邊恨恨地望著。
剛才的聲音居然是她。
她給我的印象,一直是那般淺笑不語的模樣,我簡直沒法把那潑婦般的聲音和她對應起來。更何況,今天她是未亡人的角色,有什麼樣的恩怨,要讓她在前來悼念的友人前這樣子發作。
我向她點頭示意,未多說什麼,跨步邁入靈堂。堂中的其它人面色都還殘留著怪異,顯然先前的一幕對他們也都造成了許多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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