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飛抵鄭州,在機場坐大巴,一個多小時後到達安陽,等待著次日的新聞發布會。故事即將拉開帷幕,但我一直到三個月後,才明白過來這一點。
一路上我都在和同行的記者小侯吹牛,他新入行,所在的媒體要比晨星報招牌大些,沒多少采訪經驗,遇著我就老師老師地捧著。
事先多少知道新聞發布會的內容,我們很自然就聊起三國聊起曹操。關於這個曹操墓我是很狐疑的,因為許多年前的一次冒險,我進入過位於上海閘北區的一座秘密古墓,有太多確鑿的證據表明那就是曹操墓。怎麼會又出來一座?我幾乎在心裏認定,安陽的這個是假的。說是幾乎,有兩個原因讓我不那麼篤定,其一是上海這塊土地是經過多年海水沖擊而成的,三國的時候似乎閘北區這塊地方未見得就沖刷出來了,就算已經存在,也是灘塗,極荒,怎麼會用來建大墓呢;第二個原因,主持安陽曹操墓發掘的陽傳良,我很熟悉,他是相當嚴謹的,既然他如此肯定,必有道理。
我的那次古墓冒險,只有寥寥幾個人知道,當然不適合在這裏拿出來作談資,不過陽傳良這個人,相當有意思,很快話題就轉到了他身上。
我僅有一次和陽傳良私底下的接觸,那還是在去年南京大報恩寺遺址挖掘之初。當時什麼東西都沒有挖出來,仍處於挖掘前期的准備階段,發布會規模也小,以至於許多受邀的媒體,第二天都只發了個小豆腐幹,甚至什麼都沒發出來。發布會後,我從某個渠道風聞大報恩寺預期會有極重要的古物出土,就約陽傳良出來喝茶聊天。
陽傳良家在南京,或許是此前幾次工作接觸,他對我印象頗好,其人又好客,且是個茶客,順著我的話頭,居然就邀我去他家品茶。我當然一口應了。
中規中矩的一套茶具拿出來,金駿眉大紅袍和馬騮‧}茶三樣極品挨個泡過,燙杯聞香等程序一樣不少,倒茶時水注沿著杯壁繞成完美的圓,手勢極規整。這樣的一套茶道工夫,卻是出門陽傳良的夫人舒星妤之手。陽夫人望之三十許人,實際年齡肯定要更大些,溫婉秀美,幾乎無話,只管淺笑著素手奉茶。
陽傳良說舒星妤原是不會這些的,跟著他,都練出來了,現在茶道比他自己還要好。滿足之情溢於言表。
陽傳良口風甚緊,關於大報恩寺的種種,閉口不談,卻把話題引到考古的一些軼事,讓我見識了他的另一面。
我也不是非要打聽到什麼消息,試探幾次被他繞開之後,就放松下來和他海闊天空地聊。尤其是他談到的那些歷史中的謎團,本就是我挺感興趣的東西。
「這歷史裏面,讓人納悶的事情太多啦。我是個考據派,很多不熟的人以為我這個人也肯定木頭木腦,其實呢,我對很多荒誕的事情,感興趣得很呢。越是講考據,就越是不理解,越是不理解,就越是想弄個清楚明白。但是談何容易啊,有些事,注定是搞不明白了。我自己呢備著個小冊子,碰到一件就記一件,等以後老了,還能出個中國歷史一百大謎什麼的,哈哈哈。個人興趣,個人興趣。」說這話的時間,陽傳良的神態與他在考古現場主持發掘時相比,別有一番情致盎然。
我當然就要細問下去,他就言道,三皇五帝時期的傳說,包括山海經一類的志怪,不能算是正經的歷史記錄,雖然多有神秘的記載,但不是信史,盡可不去管它。但是在正史裏,比如《史記》《資治通鑒》一類的信史中,卻還是會偶見匪夷所思的記載。
《史記》裏,劉邦斬白蛇、張良遇仙是耳熟能詳的故事了,更有齊襄公遇鬼失履,呂後被怪物觸碰得腋傷病而死的盡乎怪談的記載。《資治通鑒》裏的記載,看起來更為確鑿可信,晉建興二年正月,先是有大流星「如日墜地」,後「同有三日相承,出西方而且東行」。幾天之後,又有一顆光度足可照亮大地的流星墜於平陽以北,有當地官員趕緊去看,發現是一塊「大肉」,「長三十步,寬二十七步」。
《明史》中記載,天啟六年在北京王恭廠一帶發生了一次奇怪的巨大災變,一聲巨響,狂風驟起,天昏地暗,人畜,樹木,磚石等被卷入空中,又隨風落下,數萬房屋盡為齏粉,死傷2萬餘人。災後,男女盡皆裸體,衣物首飾器皿全都飄到西山上去了。紫禁城外正在修繕圍牆的3千工匠盡皆跌下腳手架,摔成肉餅,正在用早膳的天啟皇帝躲在龍書案下才幸免於難。奇怪的是爆炸中心卻「不焚寸木,無焚燒之跡」。
這些記錄,從記錄者到內容的詳實度都極可信,沒辦法像野史或志怪小說那樣忽視,卻又怎麼來解釋呢。
而讓陽傳良更感興趣的,還不是這些。因為如果這些可以用飛碟、外星生命一類來大膽解釋,卻有另一些現象,用他的話來說,「完全無解」。
這就是記載與現實的自相矛盾。
陽傳良在二十多年的考古生涯中,不知挖過多少座大墓,其中有一些,在歷史上有記載,那麼很自然,挖出來後,就會把墓的情況,和記載一一對照。這種對照,經常可以痛惜地發現,有多少的東西被曆代的盜墓賊盜挖幹淨,但極少時,卻有另外的發現。
比如漢代的一座王公大墓裏,有一名女子並葬。然而在相關的歷史記錄裏,墓主人之外,明明是該有一妻一妾合葬的,怎麼會少了一個?這可和盜墓者無關,沒人會連屍體帶棺材一起盜走。再比如有的時候,記錄裏死者是躺在漢白玉棺中,挖出來一看,卻是銅棺。
這就是自相矛盾,當年的記錄者對這些基本的事實,是不應該搞錯,也沒必要作假的。可是為什麼幾百上千年後,再次挖出來時,就變了樣呢?
還有兩個例子,對大眾來說則更為著名。
其一就是秦皇陵。
《漢舊儀》中記載:公元前210年,丞相李斯向秦始皇報告,稱其帶了72萬人修築驪山陵墓,已經挖得很深了,好像到了地底一樣。秦始皇聽後,下令「再旁行三百丈乃至」。
這「旁行三百丈」,即意味著驪山和秦陵之間,應該有一條地下通道。然而多年來秦陵考古隊用遙感和物探在相關區域進行了許多次探測,均未發現這條記載中的地道。
而《史記》中載,秦皇陵中有天空大地,天空中鑲有星辰,大地有江河入海。依司馬遷所言,這座地宮的結構格局,大異於其它墓葬。然而陽傳良一次在和秦陵考古隊隊長聊天時卻得知,雖然還未挖開地宮,但是各種儀器的探測,均表明秦陵還是較傳統的房屋式墓葬的格局。當然規模要大很多,但格局和《史記》中的記載,有很大差異。
第二個例子就是阿房宮,這就更典型了。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巔以為闕,為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鹹陽」;《漢書‧賈山傳》中記載:「起鹹陽而西至雍,離宮三百,鐘鼓帷帳,不移而具。又為阿房之殿,殿高數十仞,東西五裏,南北千步,從車羅騎,四馬騖馳,旌旗不撓,為宮室之麗至於此」。
關於阿房宮的史書記載,還有許多,都是言之鑿鑿,具體到了數字。然而當代考古證實,現西安的所謂「阿房宮遺址」,實為漢時所建,而真正確認下來的阿房宮,在離「阿房宮遺址」十公里外的另一處,而且只是一個夯土台子。
也就是說,以現在的考據,阿房宮從來就沒有建起來過,建了個夯土台就停了下來。諸多史書中對阿房宮的詳盡記載,都無法從考古中得到證實。
難道那些治史嚴謹的史官,都在憑空瞎寫?
如果是個不細想的人,當然就憑著現在的考古成果,認為當初的史官盡都在杜撰。但陽傳良恰恰是個追根究底的性子,這麼一琢磨起來,反倒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肚子裏千繞百回之後,又和近現代的許多事情聯系起來。這樣的自相矛盾,就是當下也並非沒有。現在陸陸續續有許多的老人,開始回憶建國前後,党內党外的許多掌故,一本本的回憶錄,有的出版在大陸,有的出版在港台,也有的出版在美國。這樣的書多了,不免說到的事情會重合,可是不同的人,竟然常常對同一樣件事情,如某時某人說了什麼,說法迥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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