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似乎有一個穿著很多又大又長的衣服的人,衣角拖拽在水泥地上,就在不遠處默不作聲地來來回回。
整個晚上,我緊緊地抓著張生的胳膊。即使這樣,他也沒有醒來。我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我看不見自己的腳。這讓我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安心,時不時要動一下,以確定它還在那裏。這段時間,我常常產生錯覺,總覺得腳心被什麼不經意地劃了一下,猛然一驚,那感覺又消失了。
空氣裏隱隱流動著不安的氣息。
燈一直開著,但那一點作用也沒有。燈光好像是假的,塑料的,只是暫時存在於眼前,稍不留心,就會啪的一聲破掉,露出房間裏原本就存在,此刻也一定存在的黑暗。巨大無比的黑暗。
以前我怎麼從未想過?巨大無比的,虎視眈眈而又無時無刻不存在於身邊的黑暗,也許這才是真相。宇宙歸根結底就是黑暗的。
黑暗無所不在。
我不自覺地搖了搖頭。脊椎深處傳來生澀而突兀的咯、咯兩聲,不像是從骨節之間傳來的。然而,這時在我身邊,難道還有其他足以發出聲響的事物?又屏住呼吸,側耳聽了一陣,什麼也沒有,但又不能肯定。動了動右手的手指,張生的胳膊還在那裏。天花板也還在頭上。燈管在牆角的一側,發出幽冷的白光。
神經頓時緊繃起來。不知為什麼,馬上想到的是那把生鏽的菜刀。可它正在客廳的茶幾上,和聲音之間沒有任何聯系。隨後想到老鼠,想到這個那個具有實在形體,能在淩晨4點多制造出此類聲響的任何生物。
但這樣的想象不過是安慰自己。
那聲音,勉強形容的話,是這樣的:
嚓,嚓,嚓,嚓。
是布鞋。沒錯。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見過這種聲音了,怎麼此刻偏偏是布鞋?
總共響了四聲,邁了四步,恐怕已經走到廚房門口。說不定正打量著客廳的各個角落,決定下一步往哪裏走。廚房的門斜對著臥室的門,臥室的門又斜對著我的床,而靠近臥室門的,是床尾。我的腳放在那裏。想到這裏,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我的腳。自然是看不見的,枕頭太低了。既然如此,我也無法看見臥室門。除非這時我坐起來,才能看見廚房門口站立的到底是什麼。我對這聲音的來源一無所知。
但,它一定能看見我。
一覽無餘。
心髒在胸腔裏咚咚地跳動著。我把指甲狠狠地嵌入張生的手臂,想刺激他猛然醒來,這樣我就也能坐起身來,看看幾米外的廚房門口究竟發生了什麼。
張生竟然沒有醒來。我不敢相信。指甲嵌入皮膚的力度足夠使任何一個人大叫著醒來。他究竟是怎麼了?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詞:活死人。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不是真的死了,而是還活著,卻與死人無異。比起真正的死人來,恐怕更加讓人絕望。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
張生剛剛曾經醒來過,不可能在幾十分鐘之內變成活死人。這不僅匪夷所思,簡直荒謬,大腦裏無數根麻線正在攪成一團。也許事情從剛才開始,就不能以現實的邏輯來進行判斷。究竟自己現在是不是身處於現實之中,也是無法證實的事。
聲音僅僅沉寂了一會。
嚓,嚓,嚓。
這回,是三步,估計已經走到了客廳內部。卻又無法確定,它究竟站在客廳的哪一部分。但這一次,除了聽出布鞋與地面的摩擦之外,還聽出一些其他的雜音。像一個人穿著很多又大又長的衣服,衣角拖拽在地上。這時好像突然明白為何腳步會如此緩慢。腦子裏試圖想象出一個身穿一層又一層不合身衣物的形象,竟然想象不出。總之模糊一團。
然而全身的汗毛卻在這時毫無預警地豎立起來。似乎比大腦更加敏銳——它們首先感到了來自客廳的那股視線。懷有惡意的,寒冷的,仿佛頓時便會把人擊穿,又將你籠罩其中,無論逃向哪裏都必然尾隨腦後的視線。
沒有錯。即使不抬頭看,也知道那視線正在看我。這屋內除了我一人未睡,睜大了眼睛,還有什麼值得一看?莫非「那個」會對客廳的沙發感興趣不成?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很不合時宜的,突然想知道現在是幾點了。看了一眼窗簾的縫隙,仍然是一片黑暗。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
如我所想,腳步聲果然向我這邊走來了!
嚓,嚓,嚓,嚓……不知有多少步。聲音由遠及近,先是從客廳走到臥室門口,嚓,嚓,嚓,嚓……接著,走到腳邊。
我仍然在看著天花板。假如我將視線稍稍挪動幾厘米,或者刻意去留心餘光,一定能馬上看到站在腳邊的,穿著布鞋的,究竟是什麼。
但我不敢。稍稍挪動一下眼球的神經都已經繃得僵直。連汗毛孔也緊緊地關閉著,冷汗聚集在皮膚下面,以至於全身都在發冷。徹底的冷,從頭皮,到腳趾。恐怕腳趾更冷一些。心跳聲也已經聽不到。右手也感覺不到任何來自張生胳膊的溫度。只有心裏的聲音在大喊著,張生!快點醒過來!
自然是沒用的,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夢囈也聽不到,呼吸聲也不知哪裏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