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會。
「張生,你之所以會認為,是我早早地把衣服藏了起來,一定是你也曾經見過我做了什麼事,對不對?否則,你看見我穿著那件衣服,看著我拿著磚頭,渾身血跡,一定會感到驚訝,甚至可能會害怕,也許還會拼命地搖醒我,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張生,你為什麼那麼冷靜?」
他也沉默了一會,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
「那麼……最早,你告訴我,最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最早,從你的第一個噩夢開始。那不是一個噩夢,那是真的。」
我和張生搬進這個出租屋的一個多月後,一天,因為一件小事,我們吵架了,我一氣之下跑了出去,一直到很晚都沒有回來。張生有些擔心,於是就出去找我。他從湖邊村,沿著東湖邊一直走到我們寢室,後來又從教工食堂那條路繞回來,但是怎麼也找不到我。當他從教工食堂的岔路上,走到教師住宅區的時候,發現我正從大門外緩慢地走過來。他急忙跑到我面前,但發現我的眼神發直,看也不看他,就那樣搖搖晃晃地往家裏走。我的手上,拿著一個郵包。張生從我手裏把郵包拿走時,我也沒有任何反應。他看見那個郵包上,收件人寫的是我,於是明白了我是去了郵局。他問了一句,這是什麼東西?但我沒有回答他。他以為我還在生他的氣,就沒再說話,默默地跟在我旁邊,走回了家。
回到家裏,他發現我站在屋子中央,四處張望著,似乎在找什麼東西。他想了想,把手裏的郵包又遞給我。我接到郵包,拆開,把郵包裏的東西拿出來,放到床底下,之後,便躺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張生說,我好像完全不記得郵包的事了,此後也沒有再提及過。第三天,床下的東西就不見了。
那個郵包裏……是什麼?
「是張韶涵的海報。」張生看著我說,「當時我還很奇怪,就算是你買來的,或者別人寄來的,那也應該貼在牆上,為什麼要放到床底下?那幾天我們正在生氣,也就不好問你。」
「那後來你為什麼不說?」
「我問過你一次的,你不記得了嗎?過了幾天以後,我問過一次,我說前幾天你的那個郵件到哪裏去了?你一臉驚訝地看著我,說,什麼郵件?於是我想,是不是你有什麼要瞞著我,所以故意不承認。或者,你也壓根忘了這件事情……我知道,短短幾天時間,就忘記一件事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又想,不就是一張海報嗎,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會有多麼嚴重,所以也就沒放在心上。」
「你為什麼不提醒我,不說那天的真實情況呢?」
「那張海報已經不見了,我沒有可證明的東西,加上我們剛吵完架,我也不想火上澆油,又吵起來。而且,就從那天開始,你變得有些不對勁了。有幾次,我夜裏醒來,發現你站在陽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我想,你可能是有夢遊症。按照你的性格,如果我對你說了,你可能會每天憂心忡忡,想著這件事,搞不好會越來越嚴重。」
「好吧。那……我的噩夢……是怎麼回事?」
「那天半夜,我被你叫醒,你當時看上去情況很糟糕,臉上全都是汗,你說你剛剛做了一個噩夢。記得吧?」
「記得,那天晚上我就開始發燒,你連著照顧了我三天。」
「我白天出去上課,中午和晚上回來帶飯給你吃。就在你病快好了的最後一天中午,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你不在家裏。我想你可能是病好了,需要出去走走。但是整個下午你都沒有回來。」
「那天我的確是病好了,我去了寢室裏,還見到了於思和林子,和她們說了一下午的話。晚上我又回來了。」
「你記得你是幾點回來的嗎?」
「大概是晚飯的時候吧。」
「不,你是深夜10點半回來的。」
深夜10點半,張生正准備給我發短信,問我到哪裏去了,怎麼還不回來。這時,敲門聲響起了。他打開門,看見了我。
「那時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世界上也許真的有『行屍走肉』。你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應該說是,死盯著我。然後,你開始笑起來。你知道那種笑嗎?就好像是……你剛剛生吞下了一個活人,然後想告訴我,那味道很好一樣,就是那種表情。我嚇了一跳,真的是膽戰心驚,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後來,你直直地走進來,經過我的身邊時,還撞了我一下,力量很大。從前你撞我一下,絕不會那麼疼,好像你當時變了個人似的。你走進屋子裏,將手上的東西扔在地上。然後倒在沙發上,很快就睡著了。」
「我手裏是……」
「那個東西你也見過的。就是一截沾滿泥土的繩子,很陳舊。」
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天,我和張生准備去看防空洞的時候,曾經在陽台上,打開櫃子找工具,那時我看見了這截繩子,是一根很粗的麻繩,上面沾滿了泥土。當時我還很奇怪,為什麼以前從來沒見過它。
「還有……」張生看看我,閉了閉眼睛,然後接著說道,「你的十根手指,每一個指甲縫裏面都是……都是血。我立刻想到海報的事情……我想,你大概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做了什麼事。後來,我查看了你的手機……我看到那天早上9點多的時候,你發出過一條短信,接收人是晶晶。短信的內容是,你說你搞到了張韶涵的珍藏限量版海報,讓她10點半在教工食堂的門口等你,而且,你特別囑咐了,不要告訴於思和林子。你的理由是,怕她們覺得你厚此薄彼。」
「於是……你刪了我的那條短信。」
張生點了點頭,「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麼。當時我想起了那張海報。它之前不是突然失蹤了嗎,怎麼又冒出來了?我隱隱約約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加上那根繩子,還有你指甲裏的血……」
「但你怎麼能瞞著我!如果你早一天告訴我,也許後來就不會發生林子的事!我會把自己關起來,或者送到精神病院都好,你怎麼能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