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不對。我……當時也許是有點不知道怎麼辦好,只是想再等等看……」
「我完了!張生……怎麼辦……我很可能殺了晶晶,還有林子……我殺了她們,我是殺人犯……」
我再也忍不住,大聲哭喊著,眼淚不停地從眼眶裏湧出來。張生歎了口氣,伸出手緊緊地把我摟在懷裏。
「沒事的,也許沒那麼嚴重,你別著急,事情可能不是那樣……就算……就算是那樣,現在也沒有關系了,我把那些東西都埋在山上了,就是有人發現,也不會找到你……沒事的……」
但我要怎麼面對自己是殺人犯這個事實?我在心裏喊著,再也沒有力氣說一句話,只是不停地哭喊、戰栗。我難以想象那個場景。我是如何殺死晶晶,又是如何殺死林子的。那根繩子,那塊磚頭,我曾經怎麼使用它們?我的指甲是怎麼嵌入晶晶的皮膚,林子的血又是怎麼濺到我的衣服上面……
世界頓時變得昏天黑地。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已經死了一樣。我已經失去了再活下去的意義,我可以被任何一種小的恐懼擊倒,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是你完全不能控制的自己。我還會再殺人嗎?我會殺了於思嗎?我會……殺了張生嗎?想到這個,我就恨不得自己馬上死掉。也許我早就死了,只是行屍走肉一般活在世上,只是一具被我和另一個我控制的軀體。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喉嚨幹了,嗓子也啞了,哭到兩只眼睛幾乎看不清東西,這才感到張生摟著我的手臂已經變得僵硬。我坐起來,看著他,他也看著我,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淒楚的表情。
「張生,」我說,「明天開始,我要去找晶晶和林子。」
「我已經找過了。」他說。
在我發現張生每天早出晚歸,並對他產生懷疑的時候,他實際上,正在到處尋找著他推斷中的晶晶和林子的屍體。那根沾滿泥土的繩子提醒他,這也許和山有關。這也是他願意陪我去防空洞的真實原因。他想到,也許我曾經用繩子將晶晶放下什麼洞裏,因而繩子上會沾滿泥土。
「我幾乎跑遍了學校裏的每一座山。那段時間,我基本上沒怎麼上課,每天白天都在學校裏走來走去。但是,我始終沒有發現什麼地方會有晶晶和林子的……屍體。其實,這反而讓我放心了。這也許能夠證明,真的沒發生什麼事情。」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也就不會幫我掩埋那些東西了。」
張生低下頭默認。
「從明天開始,我們一起去找吧。如果找到了,我會去認罪。」
「如果沒找到呢?」
是啊,如果沒找到呢?我將一輩子活在不明真相的陰影中,還是……結束自己的生命?
第二一章 海報歸來
每當我們早上醒來,就會發現它又重新貼在了牆上。就在床的對面,睜開眼睛,便看到深藍色的背景下,那個有著詭異眼神的女子。有時我感到,這張海報是活的……
第二天,張生帶我去了那座山。就在宿舍樓的斜對面,我曾經無數次地在樓頂的天台上遙望它,看那上面影影憧憧的樹木,看小路上偶爾出現的行人,而自己卻從未想過上去一次。我始終無法適應在陽光被遮擋住大半,白天的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像是黃昏一樣的地方行走。
但是緊跟在張生的後面,從小路走上山時,我卻完全沒有留意那種不適。我的心裏只有等待宣判的末日降臨般的感覺,我的腳踩在松軟的泥土上,就好像踩在自己的心髒上一樣,每走一步,心髒便猛烈地跳動不止。一路上經過我們的兩三個人投來奇怪的眼神。可以想象我和張生的表情,兩個面色蒼白跌跌撞撞的男女,不是剛剛經歷了什麼,便是正在經歷什麼。
經過那條小路時,我特別留意了一下昨天在我背後的那行詭異的腳印。但是它現在已經淹沒在許許多多其他的新腳印之中了。
這樣陰雨連綿的天氣裏,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上山呢?
眼前的光線越來越暗,我們已經來到了山裏很深的地方。這裏種植的松樹都十分高大,樹幹上長著一片一片白色或灰色的蘑菇。樹木的旁邊沒有任何其他植物,連草也沒有,所有的地面都被深綠色的苔蘚覆蓋著,偶爾露出黑色的地面。空氣裏的味道讓我想起防空洞,很冷,是那種只要吸上一口,便會立刻充斥整個肺部,隨即蔓延到雙手和雙腳,並且再也無法擺脫的陰冷。即使只是在心裏這樣想一想,也立刻能感到皮膚上的寒氣。
真正身在其中,才發現這座山比在天台上看到的要大很多。也或許是我的錯覺,我和張生似乎走了很久,但這個過程當中,我幾乎看不見山外的任何東西,只聽見上空嗡嗡的聲響,那或許是湖邊來來往往的車輛,也或許是建築工地的機器轟鳴。
張生終於停了下來。他用手指著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說,就是那裏。
那是一片長勢非常好的灌木叢,大約有三米的寬度,長在背靠山脊的低窪處。然而此刻它看起來卻極為怪異——在這樣除了松樹和苔蘚幾乎沒有其他植物的山上,為什麼會長著這樣一片灌木叢呢?
我們走近後,我看到了灌木叢中,一小片明顯與其他的土地顏色不同的地面。張生在附近走了幾步,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把小鐵鍬。「幸好沒有被其他人揀去。」他說。我點點頭,只是緊張地看著那片地,說不出話來。
張生拿起鐵鍬,開始在灌木叢中挖起來。不一會,聽見鐵鍬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似乎是挖到什麼東西了。張生放下鐵鍬,開始用手挖。接著,他從土裏拿出了第一樣東西。
一塊已經變成深紅色的磚頭。他看看我,把磚頭放在旁邊的地上,然後又拿出了第二樣東西——揉成一團的衣服。接著是第三樣,一根麻繩,正是我曾經看過的那根。最後,是林子的背包。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彎下腰去,將那件揉成一團的衣服展開。一團暗紅色的血跡赫然出現。衣服的肩膀和袖子上濺了一些血點,而背後的那一道黑色劃痕,說明了它的確就是我曾經丟掉的那件。
再然後,他從林子的背包中拿出了張韶涵的海報。盡管沒有展開,但我仍然一眼就看出,那就是林子失蹤前放在包裏的那張。我似乎能感到在這張海報上有某種活動著的氣息,被埋了這許多天,這是它第一次重見天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