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不知不覺顫抖了一下,額頭開始出汗,手心裏也是。嘴唇已經被咬得生疼,但不知為什麼就是無法將牙齒松開。我靠在一棵松樹上,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三樣東西,半天說不出話來。
「行了,」最後我說,「我們走吧。」
於是張生又沉默地把所有東西埋進了更深的土裏。
此後的兩三天裏,我並沒有像計劃中那樣,四處去找晶晶和林子的屍體。我好像大病了一場,既吃不下任何東西,也沒有精神做任何事情。我只是死人一般地在床上躺著,眼前不停地浮現出在山上被挖出來的東西。想到這個,我就不可抑制地跑到水池旁,拼命地搓著、洗著我的雙手,但總也洗不幹淨,永遠也洗不幹淨。
我設想了所有最壞的情況。甚至,我想,張師傅很可能也是被我害死的。那天淩晨3點,我是不是曾經半夜醒來,回到寢室?那時我是什麼樣子?我有沒有可能在夜裏真的變成一個惡魔?也許我是回到學校,去掩埋林子的屍體,結果恰好被張師傅看見。
我還會繼續殺人嗎?
我對張生說:「你把我綁起來吧,這樣我會好受一點。」但他說什麼也不願意。於是我只好不停地吃安眠藥,讓自己睡過去。
晶晶和林子大概已經死了,現在感到恐懼的人,是我。
「如果現在是夢該有多好。」我在電話裏對馬爾說。
「你在說什麼呢?什麼夢?」
「沒什麼。」
「那麼,計劃怎麼樣了?」
「很好,正在進行中。」
「那好吧,過幾天出來見見怎麼樣?」
我沉默了一陣。
「喂?在聽嗎?」
「好的,等我病好了見面再談吧。」
我又怎麼能對馬爾說,我殺死了他的表妹,所以再也不想見他了?
然而三天後,早上當我一睜開眼睛,突然有一股強烈的願望,就是想要見到馬爾。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心裏說,去見他吧,說不定他能幫你點什麼。我從床上下來,眼前一黑一黑的。我感到肚子很餓,三天來第一次有了食欲。我穿好衣服,洗了臉,然後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昨天晚飯時基本上沒動的東西。
張生去上課了。
出門前,我給馬爾發了條短信,告訴他我仍然在校門口的佐治城等他。
「醫學上,將這種症狀稱為人格分裂。」馬爾坐在我對面,看著我說,「在正常情況下失控的人,他們只針對某些特定的人有這樣的行為。當處於失控狀態的時候,實際是失去了對自我的感覺,也就出現了自我分裂的現象。一個人可以分裂成若幹個『我』,並且很多時候,真正的那個自我並不知道其他的『我』都幹了些什麼。這與你的情況很相似,但要徹底確認,還是需要去看醫生的。」
馬爾煞有介事地侃侃而談,似乎完全不在意我是否有可能殺了他表妹的這件事。我看著他,真的不了解這個人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
「如果我在人格分裂的情況下殺了你表妹……」
「你真的是這樣認為的?」
「你不這樣認為嗎?所有的證據都擺在眼前。」
「我不善於對自己不確定的事情作出結論。」
「那你現在能確定什麼?」
他思索了一陣,然後說:「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
這就是那天我們僅有的一點關於這件事的討論。此後,他很快把話題岔開,天南地北地說起來。我心不在焉地聽他聊著,心裏卻逐漸地開始冷靜下來。馬爾是一個奇怪的人,在他身上,似乎總有讓人感到平靜的力量。當我們在佐治城門口分手時,馬爾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蘇曉。
這句話,可以有很多種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