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2·萬事皆波瀾

馬伯庸 作品 第 54 頁 / 共 7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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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政回頭望著十九,用眼神向她征詢。十九聽到這裏,終於鬆了口:「好吧……那我們就先去看你的朋友,但是要快,否則我怕諸葛淳會溜走。」

※※※

彼得和尚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具被白布包裹的木乃伊,醫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鑽進鼻子。他覺得全身上下幾乎都碎了,疼得不得了,身體就像一塊被踩在地上的餅幹,破爛不堪。

當他看到顏政和羅中夏出現在視線裏的時候,首先咧開嘴笑了:「如果我在天堂,為什麼會看到你們兩個?」

「喂喂,和尚不是該去極樂世界的嗎?」顏政也笑嘻嘻地回敬道,把臨時買來的一束淡黃色雛菊擱到枕頭邊。羅中夏看他還有力氣開玩笑,心中一塊石頭方才落地。

「好久不見了,彼得師傅。」

兩個人聚攏到彼得和尚的床前,一時間都有些故友重逢的喜悅,不過這種喜悅很快就被現實沖走。他們交換了一下各自分開的經歷,話題開始變得沉重起來。

「……於是,你們就跟那位姑娘來到了永州,是嗎?」彼得和尚望了望病房外面,感覺到一股強悍的氣息。十九就在門外,但是她礙於兩家的關系,沒有進來,而是在走廊等候。

羅中夏問:「究竟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的?」

「這倒巧了,那個人就是諸葛淳。」彼得和尚吃力地扭了扭脖子,苦笑著回答,脖子上的托架發出吱吱的聲音。

原來彼得和尚接了羅中夏的短信以後,第一時間趕往永州,比羅中夏他們早到了幾個小時。他不想等候,就自己去了綠天庵探路。殊料剛爬上東山的高山寺,就迎面碰到了諸葛淳。當日在法源寺的一戰,諸葛淳和彼得和尚並沒交手,但都認識彼此。這一次碰見,諸葛淳的反應卻極為強烈,二話沒說就動起手來。

墨汁鋪天蓋地潑灑過來,絲毫沒留一絲餘地。彼得和尚本來精研守禦之道,可猝然遭到攻擊不及抵擋,一下子被正面打中。在被打中的一瞬間,他只來得及護住自己的頭部,可身體的其他部位就被墨汁重重砸中,肋骨、肩胛骨、股骨等斷了十幾處。他跌落山下,想拼起最後的力氣用手機警告羅中夏,終於還是支撐不住暈厥過去。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裏了。

顏政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他知道那是什麼滋味。當日在法源寺的一戰,諸葛淳只是輕描淡寫的一滴墨汁,就已經把他砸得眼冒金星,何況這一次是全力施為。羅中夏早就在懷疑,醫院和綠天庵相隔這麼近,一定是有緣故的,想不到果然是這樣。

「他出手之快,簡直就像是氣急敗壞,有些蹊蹺。」彼得和尚指出,「你們此去綠天庵,還是小心些的好,可惜我是不能跟隨了。」

「彼得師傅您好好休息就是,我只是去退筆而已,不會節外生枝。」

「你究竟還是沒放棄這個念頭啊。」彼得和尚別有深意看了看他,羅中夏有些窘迫,趕緊把視線挪開。彼得和尚把視線轉向顏政:「我的僧袍就掛在旁邊,請幫我把裏面的東西拿來給羅先生。」

顏政從他的袍子裏取出一封信和一方硯台。羅中夏展開信,上面的墨字用正楷寫就,一絲不苟,但是裏面的內容,卻和韋小榕留給他的那四句詩完全一樣:

〖不如鏟卻退筆塚,

酒花春滿荼‧青。

手辭萬眾灑然去,

青蓮擁蛻秋蟬輕。〗

羅中夏放下信箋,盯著彼得和尚問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彼得和尚緩緩吐了口氣道:「我初看的時候,也很驚訝。後來我終於想通了,我們之前一直理解錯誤,只看了第一句,便以為得了線索,興沖沖直奔雲門寺,其實這詩就要和後面聯起來看,才有正確寓意。」

「什麼?」

「你看第二句裏『酒花春滿』四字,酒花在詩詞中常作『杯中酒渦』,比如『酒花蕩漾金樽裏,棹影飄‧玉浪中』,『任酒花白,眼花亂,燭花紅』,『春滿』意指嗜酒。智永禪師持節端方,而懷素卻是一生嗜酒如狂,越是酒酣,興致愈足,自稱『飲酒以養性,草書以暢志』。而『荼‧青』顯然應該是個比喻,綠天庵本來是叫清蔭庵,後來因為懷素種了十畝芭蕉用來練字,才改名綠天庵。」

彼得和尚說到這裏,長歎一聲:「如果我們能夠早一點注意到的話,就該猜到,這詩中暗示的退筆塚,指的實在應是綠天庵的懷素,而非雲門寺的智永。族長大概是注意到了這個錯誤,於是把這詩重新寫了一遍,來提示我們真正的退筆之處,是在這裏。」

「那麼後面兩句呢?」

彼得和尚搖了搖頭:「我還沒參透。」

羅中夏冷然道:「你分析得不錯,但是卻有一個矛盾。」

「願聞其詳。」

「這詩本是韋勢然的陰謀,用來把我誘到退筆塚前好解放天台白雲筆。如果他第二句有這樣的暗示,我們又看透了先去綠天庵,那他的陰謀豈不是無法得逞?他何苦多此一舉?」

這時候顏政在旁邊插了一句嘴:「那如果這詩並不完全是陰謀呢?」